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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8章绣针与炊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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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老憨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房梁上挂着的那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出屋顶上黑乎乎的椽子,有几处地方还在往下渗水,用破布接着,滴答,滴答,声音很轻。

然后他看见了阿贝。

那丫头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脸。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黄黄的,软软的,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莫老憨想叫她,喉咙里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这才想起自己是怎么躺在这儿的——黄老虎的人,十几号人,拿着棍子冲进他家。他挡在门口,让阿贝娘俩往后院跑。棍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阿贝在喊“爹”,那声音尖得不像个十三岁的丫头。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只知道浑身都疼,像是被人拿棍子一寸一寸敲过。右腿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胸口也疼,喘气的时候针扎似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阿贝忽然醒了。她像是被什么惊着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往床上看。看见莫老憨睁着眼睛看她,她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唰地下来了。

“爹……”

她扑过来,想抱他,又不敢抱,手在半空中抖着,不知道往哪儿放。莫老憨看着她,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见她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她身上那件旧褂子磨破了袖口,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里衣。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你娘呢?”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贝抹了把眼泪:“娘去煎药了。徐大夫给的方子,说喝了能止痛。”

莫老憨点点头。他往屋里看了看,这才发现家里变了个样。柜子上多了几个纸包,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都是劈好的,整齐地码在那儿。

“这些哪来的?”

阿贝低着头,不说话。

“阿贝。”

“我……我卖的。”阿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把我绣的那些帕子卖了,换了钱。周婶子帮我卖的,她说我的绣工好,能卖上价。柴火是隔壁二牛哥帮着劈的,他说等爹好了再去还他工。粥是周婶子送来的,她说……”

“我问你,”莫老憨打断她,“你娘知不知道?”

阿贝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莫老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阿贝被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也破了,大脚趾那儿露了个洞,她用脚趾使劲往里缩,想把那洞藏起来。

“阿贝。”莫老憨又喊了一声。

阿贝抬起头。

“过来。”

阿贝凑过去。莫老憨抬起手,这回抬起来了,落在她头上。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裂口,但落在头上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疼不疼?”他问。

阿贝愣了一下。她以为爹要骂她,要问她为什么偷偷卖东西,要问她为什么不听话。她没想到爹会问这个。

“不疼。”她说。

莫老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阿贝被他看得心里发酸,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爹,”她说,“你快点好起来。”

莫老憨的手在她头上按了按。

“好。”他说。

莫老憨伤得很重。

徐大夫说了,右腿的骨头裂了,得养,三个月不能下地。胸口那几棍子打断了肋骨,幸好没扎进肺里,不然神仙也救不了。得静养,不能动,不能干活,不能受气。

“不能受气”这四个字,阿贝听得最清楚。

她知道是谁让爹受的气。

黄老虎。

那个在镇上开赌场、放高利贷、霸着半个湖面收渔税的黄老虎。他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专门欺负他们这些穷苦人家。谁家交不起税,他就派人去抢。谁家敢反抗,他就把人打残。前年李家村有个后生顶了几句嘴,被打断了腿扔在湖滩上,三天后才被人发现,人已经没了。

阿贝见过那个人。高高瘦瘦的,笑起来露一口白牙。她小时候去李家村走亲戚,那后生还给她摘过莲蓬。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阿贝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绣花针。针是娘给她的,细细的,亮亮的,针鼻儿上穿着根红线。她低头看着那根针,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说的话。

“阿贝啊,这世道,人善被人欺。但你记住,咱再穷,也不能没了骨气。”

骨气是什么?

阿贝不知道。她只知道,爹被人打了,躺在床上下不来。娘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柜子里的药越来越少了。

骨气能当饭吃吗?

“阿贝。”

周婶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阿贝抬起头,看见周婶子挎着个篮子走进来,篮子上盖着块蓝布,鼓鼓囊囊的。

“周婶子。”

周婶子走过来,在门槛上挨着她坐下,把篮子搁在一边。她看了看阿贝手里的针,又看了看阿贝的脸,叹了口气。

“又哭了?”

阿贝摇摇头。

周婶子没戳穿她,只是伸手把篮子上的蓝布掀开,露出里面几个白面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暄腾腾的,白得晃眼。

“给。”周婶子说,“刚出锅的,趁热吃。”

阿贝看着那几个馒头,喉咙动了动。她已经三天没吃过白面了。这些天吃的都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她没伸手。

“婶子,”她说,“我不能要。”

“什么能不能的?”周婶子把馒头往她手里塞,“你爹伤成那样,你娘天天伺候着,你一个小丫头跑前跑后,不吃饱哪有力气?”

阿贝攥着馒头,眼眶又红了。

周婶子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这丫头才十三岁,搁在有钱人家,还在绣楼里学描花样呢。可她呢?爹躺在床上,娘顾不上她,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卖绣品、熬药、做饭、洗衣服,一样不落。

“阿贝,”周婶子压低声音说,“婶子跟你说个事。”

阿贝抬起头。

“镇上那个绣坊,就是‘锦云阁’,你还记得不?”

阿贝点点头。锦云阁,镇上最大的绣坊,专门收绣娘的活儿卖到城里去。听说老板是个寡妇,手底下养着十几个绣娘,做出来的东西能卖大价钱。

“前两天我去送帕子,跟老板娘说起你。”周婶子说,“我把你绣的那幅‘并蒂莲’给她看了,你猜怎么着?”

阿贝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这绣工,在水乡这一片,她没见过几个。”周婶子说,“她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她那儿当学徒。包吃住,一个月还能攒下几个钱。”

阿贝愣住了。

学徒?包吃住?攒钱?

她想起躺在床上动不了的爹,想起天天以泪洗面的娘,想起见了底的米缸和越来越少的药。她想起自己绣的那些帕子,一幅能卖几个铜板,攒上半个月才够抓一副药。

“可是……”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我爹他……”

“我知道。”周婶子说,“但你想想,你在这儿,能干啥?绣那几幅帕子,够你爹的药钱吗?你娘一个人伺候着你爹,还得顾着你,她撑得住吗?”

阿贝不说话。

“你要是去了绣坊,能吃上饱饭,能攒下钱,每个月还能往家里捎。”周婶子说,“你娘那边,有我们这些邻居帮衬着,出不了大事。等你爹好了,你再回来,成不成?”

阿贝低着头,攥着那个馒头,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想起爹躺在床上,胸口缠着绷带,喘气都费劲。她想起娘红着眼眶,往药罐里添水,手一直在抖。她想起米缸里那点见底的糙米,想起柜子里那几包快要吃完的药。

她想起爹说过的话:人善被人欺,但不能没了骨气。

骨气是什么?

骨气是躺在床上等死吗?骨气是看着爹没钱抓药吗?骨气是让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吗?

阿贝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做点什么。

“婶子,”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那个绣坊,什么时候能去?”

阿贝要走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那天下午,院子里来了好多人。都是左邻右舍的,平时受了莫老憨恩惠的,或者跟阿贝娘交好的。有的拎着一把青菜,有的揣着几个鸡蛋,有的干脆就是来坐坐,说几句话。

二牛妈拉着阿贝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丫头,到了镇上,可得小心。那地方不比咱村里,人心隔肚皮,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家,凡事多个心眼,别让人欺负了去。”

阿贝点点头。

周婶子在一旁插嘴:“锦云阁的老板娘我认识,人还算正派,待手底下的绣娘也厚道。阿贝去了,只要好好干,吃不了亏。”

二牛妈还是不放心:“那也得小心。那地方人多眼杂的,万一……”

“行了行了,”周婶子打断她,“你就别吓孩子了。”

阿贝娘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她就那么看着阿贝,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阿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娘。”

阿贝娘的手在抖。那双手以前也抖,但那是做针线活累的。现在这抖,不一样。

“阿贝,”阿贝娘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你怪不怪娘?”

阿贝愣了一下:“娘说什么呢?”

“你爹伤成这样,娘顾不上你,还得让你一个孩子出去讨生活……”阿贝娘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娘没用,娘对不住你……”

阿贝抱住她。

那是阿贝第一次主动抱她娘。十三年来,她一直都是被抱的那个。爹抱,娘抱,村里的大娘大婶们也抱。但这次,她抱住了娘,抱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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