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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8章绣线与血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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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蹲下身,帮小姑娘捡起散落的花。泥水浸湿了花瓣,有些已经污损了,但香气依然清冽。

“谢谢你,先生。”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齐啸云温和地说,“天黑了,不安全。”

小姑娘摇头:“不用了先生,我家就在前面巷子。我娘病了,我得赶紧回去煎药。”

她从篮子里挑出几朵还算完好的栀子花,双手捧着递给齐啸云:“这个送给你,先生。我娘说,好心人会有好报的。”

齐啸云接过花,花香沁人心脾。他从钱夹里取出几张钞票,轻轻放进花篮:“花我买了。快回家吧。”

小姑娘眼眶红了,深深鞠了一躬,抱着花篮跑进了小巷。

齐啸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世道,弱肉强食,到处都是欺凌与不公。莫家当年如此,这个小姑娘也是如此。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偶尔伸手,扶一把跌倒的人。

真正要改变这一切,需要更大的力量,更深的谋划。

他握紧了手中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雨中微微颤动。忽然,他注意到花茎上缠着一根细细的丝线——是那种绣花用的彩色丝线,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是……”齐啸云小心地取下丝线,放在掌心细看。

丝线是淡青色的,和他的那枚铜钱边缘錾花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而丝线的捻法,也和他刚才在陈掌柜那里看到的绣品布片如出一辙。

巧合太多了。

齐啸云抬起头,望向小姑娘消失的巷口。雨幕中,那巷子幽深黑暗,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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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比想象中更深。

两侧是低矮的木板房,有些已经歪斜,用木棍勉强支撑着。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潮湿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齐啸云放轻脚步,远远跟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小姑娘在一个挂着破旧布帘的门前停下,推开虚掩的门进去了。片刻后,屋里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

齐啸云正要上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警觉地回头,却见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着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是错觉吗?

他皱眉,将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父亲给他的勃朗宁手枪,平时从不轻易示人,但今夜的情况让他不得不警惕。

重新转过头时,他愣住了。

小姑娘刚才进去的那扇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女人,撑着油纸伞,背对着他站立。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腰身和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质的顶针。

那是绣娘常用的工具。

齐啸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陈掌柜的描述:“领头的人姓周,脸上有刀疤,右手的食指少了一截。”

可眼前这个女人,手指完好,也没有刀疤。

但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那种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磨砺出来的、沉静如水的警觉。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看似安静,实则随时准备扑出。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

油纸伞微微抬起。

齐啸云看见了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看起来三十多岁,眉眼间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梢延伸至发际,像是旧日的刀伤。

“齐少爷。”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雨幕传来,“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认识他。

齐啸云握紧了伞柄,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你是谁?”

“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女人走近几步,油纸伞下的面容在灯光与阴影间明灭不定,“陈掌柜告诉你太多事了。他守了十几年的秘密,不该这么轻易说出口。”

“你是莫伯父的人?”齐啸云直接问。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雨丝在她伞沿凝聚成珠,缓缓滴落。

良久,她轻声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就是祸。齐少爷,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齐家不能绝后。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莫公的事,自有他的因果。”

“如果我说不呢?”齐啸云迎上她的目光。

女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那就记住:你今晚没见过我,也不知道这条巷子。三天后的子时,去城隍庙后院的第三棵槐树下,那里有你想要的部分答案。”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齐啸云上前一步,“贝贝——就是莫家当年失散的那个女儿,她现在在沪上。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需要找到家人。”

女人的背影僵住了。

雨声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她还活着?”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还活着?”

“活着,而且就在沪上。”齐啸云说,“她叫阿贝,现在在一家绣坊工作,绣艺非常好。”

女人缓缓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知道得越晚越好。”她低声说,“齐少爷,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暂时不要告诉她。现在的沪上,盯着莫家旧事的人太多了。一旦她的身份暴露,赵坤不会放过她。”

“可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女人喃喃重复这个词,笑容越发苦涩,“真相往往是带血的。你以为莫公当年为什么甘愿‘死去’,隐姓埋名十几年?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活着’,他的女儿们就永远不会安全。赵坤要的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当年乳娘抱走孩子,不是意外。是赵坤逼她做的选择:要么抱走一个,要么两个都死。她选了,用一个人的失踪,换另一个人的平安。”

齐啸云如遭雷击。

原来乳娘隐瞒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那现在……”他艰难地开口,“莫伯父他……”

“他还活着。”女人肯定地说,“但他不能见你们,至少现在不能。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赵坤彻底扳倒的时机。在那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十几年的谋划前功尽弃。”

她深深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少爷,如果你真的想帮莫家,就做好你该做的事。查证据,但要小心;接近真相,但不要打草惊蛇。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有人联系你。”

“我怎么知道时机什么时候成熟?”

“当两块玉佩合二为一的时候。”女人说完这句谜一般的话,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齐啸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雨越下越大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栀子花,那根淡青色的丝线缠绕在花茎上,像一条细细的线索,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真相与谎言。

巷子深处传来咳嗽声,是小姑娘的母亲。

齐啸云深吸一口气,将花轻轻放在那扇破旧的门前,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而巷子的阴影里,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目送他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

女人从暗处走出,捡起地上的栀子花,手指轻轻拂过那根淡青色的丝线。

“阿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泪光,“我的小姐,你还活着……真好。”

她将花小心收进怀中,身影一闪,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雨继续下着,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却洗不净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血与秘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贝贝刚刚结束一天的绣活,正对着油灯修补一件旧衣的破口。针线在她手中飞舞,淡青色的丝线在布料上绣出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她不知道,这根丝线,即将牵引出一段被掩埋了十七年的往事。

更不知道,她手中的针,将要缝补的不仅仅是一件衣裳,还有一个破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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