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续水乡决意(2/2)
船橹摇动,乌篷船缓缓驶离河埠头。贝贝回头,看见养母站在门口,正用力朝她挥手。她抬起手,也挥了挥,然后转回头,不再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憋了回去。
不能哭。从今天起,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了。
船行到镇上码头,贝贝跳上岸,谢过王婶,径直往火车站走。
吴县是小站,每天只有两趟车去上海。早上一趟七点半,下午一趟三点。现在刚过七点,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挑担的农民、背着包袱的工人、穿着长衫的先生、抱着孩子的妇人……各色人等,都是为了生计奔波。
贝贝买了一张三等车厢的票,花了八毛钱。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姑娘,一个人去上海啊?”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搭话。
贝贝点点头,没说话。
“上海可不是好待的地方。”妇人自顾自地说,“我儿子去年去的,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五块钱,还得交保护费。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什么?”
“找活干。”贝贝简短地回答。
“找活干?”妇人打量她,“你会什么?”
“刺绣。”
“刺绣?”妇人眼睛一亮,“那倒是个手艺活。我听说上海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就喜欢苏绣杭绣,一件好绣品能卖不少钱呢。你有门路吗?”
贝贝摇摇头。
“那可得小心。”妇人压低声音,“上海骗子多,专骗你这种外地来的小姑娘。说给你介绍活计,其实是把你卖到堂子里去。你可千万别随便跟人走。”
“谢谢大娘,我记住了。”贝贝认真地说。
妇人还想说什么,汽笛长鸣,火车进站了。人群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车上挤。贝贝被裹挟着往前涌,几乎是被推上了车。
三等车厢没有座位,只有长条木板凳。贝贝抢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在腿上。窗外,月台上送行的人挥着手,喊着嘱咐的话。她忽然想起养母站在门口的身影,鼻子又是一酸。
火车缓缓启动,吴县的风景渐渐后退。运河、石桥、白墙黑瓦的民居、成片的稻田……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第一次离开,不知何时能回。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问。
贝贝看了他一眼。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灰色学生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我姓莫。”她留了个心眼,没说全名。
“莫姑娘。”男人微笑,“我叫陈文远,在上海读书。你是第一次去上海吧?”
贝贝点点头。
“那可得小心。”陈文远的话跟刚才的妇人如出一辙,“上海繁华,但也复杂。你要是找活计,最好去正规的绣庄,别信路边招工的。我有个表姐在‘云锦绣庄’做事,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陈先生,不用了。”贝贝礼貌地拒绝,“我自己能找到。”
她不是不知好歹,只是养父母从小就教她: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陈文远看起来和善,但谁知道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陈文远也不勉强,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看起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渐渐变成郊野农田。贝贝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养神。她想起养父的伤,想起济生堂的债,想起那块玉佩,想起上海那个地址……
德兴当铺,刘掌柜。这个人,会知道她的身世吗?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仿佛这玉佩与她血脉相连。
其实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养父母待她如亲生,她感激,也把他们当亲爹亲娘。但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把她遗弃在码头?是迫不得已,还是故意为之?
如果找到他们,他们会认她吗?会像养父母一样爱她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这次去上海,能找到一些线索。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又涌上来一批人。车厢更挤了,空气更闷了。有人开始吃东西,有人大声说话,孩子哭闹,烟雾缭绕。贝贝觉得有些头晕,打开车窗,让新鲜空气吹进来。
“莫姑娘,你不舒服?”陈文远问。
“有点闷。”贝贝说。
“我这里有清凉油,抹一点在太阳穴会好些。”陈文远递过来一个小铁盒。
这次贝贝没拒绝:“谢谢。”
清凉油的味道很冲,但确实让她清醒了些。她抹了一点在太阳穴,顿时感到一阵清凉。
“陈先生在上海读什么学校?”她主动问。
“复旦大学,学文学。”陈文远说,“莫姑娘读过书吗?”
“读过几年私塾。”贝贝说,“后来家里穷,就没读了。”
“可惜了。”陈文远真诚地说,“你看起来聪明,要是能继续读书,一定能有出息。”
贝贝笑了笑,没说话。读书?那是多么奢侈的事。她现在只想挣钱,还债,治好养父的伤。
火车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出现了工厂的烟囱,出现了电线杆,出现了柏油马路和汽车。上海,快到了。
车厢里躁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伸长脖子往窗外看。
“下一站,上海北站!”乘务员在过道里喊。
贝贝的心跳加快了。她抓紧包袱,深吸一口气。
上海,我来了。
不管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荆棘遍地,我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养父的伤,为了养母的泪,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亲生家庭,也为了……她自己。
火车缓缓驶进站台。蒸汽弥漫,汽笛长鸣,人声鼎沸。
上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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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