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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6章石库门里的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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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农历七月初三,上海。

清晨五点半,天光未明,石库门弄堂里已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卖早点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早起倒马桶的女人们低声交谈着昨日见闻,空气里弥漫着煤炉点燃时的烟气与隔夜便溺的异味。

莫晓莹莹端着铜盆从亭子间走出来,盆里是温水浸湿的毛巾。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头发梳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面容清丽,只是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淡青色。

“姆妈,擦把脸。”

她把毛巾拧干,轻轻敷在林氏额头上。林氏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场风寒已缠绵半月未愈。

“咳咳……我自己来。”林氏接过毛巾,声音虚弱,“灶间里还剩半碗粥,你去热了吃。今天不是要去齐家送绣样么?”

“还早呢。”莹莹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齐少爷昨日说九点才得空,我七点出门都来得及。”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弄堂对面的屋顶上,晨光正一寸寸驱散夜色。这是法租界边缘的石库门里弄,房子老旧逼仄,但租金便宜。自六年前莫家出事,她们母女便搬来这里,一住就是六年。

六年前,她还是莫家大小姐,住在霞飞路上的三层洋房里。父亲莫隆是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母亲林氏是名门闺秀,她与双胞胎姐姐贝贝各有一块玉佩,据说能拼成完整的“双鲤戏荷”图案。

然后一切轰然倒塌。

政敌赵坤联合商界对手伪造“通敌”证据,军警围抄莫家,父亲被捕,家产查封。混乱中,姐姐贝贝被乳娘抱走,从此下落不明。母亲带着她迁居此处,变卖首饰维持生计,靠着齐家暗中接济才勉强支撑。

起初那几年,莹莹常在夜里惊醒,梦见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梦见姐姐被抱走时伸向自己的小手。如今六年过去,梦魇渐少,但胸口那半块玉佩始终提醒着她——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与她血脉相连,却音讯全无。

“又在想贝贝了?”林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莹莹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没有。我在想今天要送的绣样,齐家老太太寿辰要用的百福图,可不能出差错。”

“齐家待我们不薄。”林氏轻叹,“啸云那孩子更是有心,这些年常来看我们,送东西、帮忙找大夫……若不是齐家暗中照拂,我们母女恐怕……”

“我知道。”莹莹垂下眼睫。

齐啸云,齐天城的独子,江南首府的继承人。六年前莫家出事时,她与齐啸云的婚约尚未正式订立,但两家早有默契。按说齐家完全可以撇清关系,但他们没有。

齐啸云比她大三岁,如今已二十二,在家族企业中历练,行事沉稳干练。他每月至少来探望两次,有时带些米面粮油,有时带些时新布料,从不空手。每次来,他都会陪林氏说说话,问问莹莹的近况,态度温和有礼。

但莹莹总觉得,齐啸云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怜悯与责任,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疏离。

“啸云今年二十二了吧?”林氏忽然问。

“嗯。”

“齐家该催他成亲了。”林氏看着她,“莹莹,你跟姆妈说实话,你对啸云……”

“姆妈。”莹莹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坚定,“齐家对我们有恩,齐少爷对我更是照拂有加,我心里感激。但婚约一事,当年并未正式定下,如今莫家败落,此事……不必再提。”

“可是——”

“我去热粥。”莹莹端起铜盆,快步走出房间。

灶坡间在楼梯转角,不到两平米,挤着一个煤球炉、一口铁锅和几个碗碟。莹莹蹲下身,用火钳拨开煤灰,添了两块新煤球。火苗蹿起,映亮她年轻的脸庞。

她不是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在这乱世,能攀附齐家这样的靠山,对她们母女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出路。齐啸云人品端正,待她们真诚,若真能成婚,她便可名正言顺地重回上流社会,母亲也能安享晚年。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愿。

六年的贫苦生活磨去了她大小姐的骄矜,却磨出了另一种骨气。她不愿因恩情而嫁,不愿因怜悯而婚。若有一日齐啸云娶她,她希望是因为他真心爱她,而非责任或同情。

更何况……

莹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雕刻着半条鲤鱼和半片荷叶,断口处是精细的榫卯结构——这是能与另一半完美契合的设计。

姐姐贝贝,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你过得好不好?

这些问题,六年来她问了无数遍,从未得到回答。

“莹莹姐!”

楼下传来清脆的喊声。莹莹探头望去,见是隔壁弄堂的阿香,正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

“阿香,这么早?”

“我娘让我去买菜,说今天菜场有新鲜的小黄鱼。”阿香十七岁,圆脸大眼,是莹莹在弄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莹莹姐,我昨天在霞飞路看到你了,你跟一个穿西装的少爷走在一起,那是谁呀?”

莹莹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就下午三四点吧,在‘王开照相馆’门口。”阿香眨眨眼,“那少爷生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是齐少爷吧?我听说他常来看你们。”

“嗯。”莹莹含糊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

昨天下午她确实去了霞飞路,是齐啸云约她去看新到的英国绣线。两人在照相馆门口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没想到被阿香看见。

“齐少爷对你可真好。”阿香羡慕地说,“哪像我家那个死鬼,整天就知道赌钱……”

“阿香!”莹莹皱眉,“这种话别乱说。”

“知道啦。”阿香吐吐舌头,“我去买菜了。对了莹莹姐,我娘说这两天弄堂里来了几个生面孔,总在你们家附近转悠,让你留点神。”

“生面孔?”莹莹一怔。

“嗯,穿得挺体面,不像穷苦人,但看着就不像好人。”阿香压低声音,“我娘说,可能是来讨债的,或者……反正你小心点。”

说完,她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莹莹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不安。这六年来,她们母女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怨,谁会盯上她们?

难道是……

她想起上个月齐啸云来时说过的话:“赵坤最近活动频繁,似乎在打听莫家旧事。你们要多加小心,有事立刻派人到齐家报信。”

赵坤,那个害得莫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六年过去,他不但没受到惩罚,反而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上海滩军政界的实权人物。难道他还不肯放过莫家仅存的母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打断了莹莹的思绪。她连忙关火,盛了两碗,端回房间。

林氏已自己起身,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梳头。莹莹把粥放在小桌上,又摆上一碟酱菜。

“姆妈,刚才阿香说,弄堂里来了生面孔,在咱家附近转悠。”

林氏梳头的手顿了顿,面色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莹莹在她对面坐下,“姆妈,会不会是赵坤的人?”

“难说。”林氏放下梳子,神色凝重,“赵坤此人睚眦必报,当年没能彻底整垮莫家,他必定不甘心。如今你父亲下落不明,他又听说齐家还在照拂我们,怕是……”

她没说完,但莹莹听懂了。

斩草除根。这是赵坤的行事风格。

“那我们怎么办?”莹莹问,“要不要告诉齐少爷?”

“暂时不要。”林氏摇头,“齐家对我们已有大恩,不能再让他们卷入危险。况且,若真是赵坤的人,齐家出面反而打草惊蛇。”

她沉吟片刻:“这样,你今天去齐家送绣样,回来时绕道去趟‘德兴当铺’,找刘掌柜。他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虽不在莫家做事了,但情分还在。让他帮忙留意一下,看看那些生面孔到底是什么来路。”

“刘掌柜?”莹莹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老头,“他信得过吗?”

“信得过。”林氏肯定地说,“当年莫家出事,他是少数没落井下石反而暗中相助的人之一。这六年,我们变卖的首饰大多经他手,他从未压过价。”

莹莹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母女俩默默喝完粥。莹莹收拾碗筷时,林氏忽然握住她的手:“莹莹,姆妈有句话要嘱咐你。”

“您说。”

“若真到了危急关头,什么都别管,保住性命最要紧。”林氏的声音有些颤抖,“玉佩、钱财、甚至我这个老婆子,都不值得你拼命。你要活着,好好活着,等有一天……找到你姐姐,一家人团聚。”

莹莹眼眶一热:“姆妈,您别这么说。我们都会好好的,一定会。”

林氏摸摸她的脸,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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