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二十年的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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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想通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一直隐约觉得不对、但始终没有想明白的事。
裴寂不是在跟穆阿维叶做生意。
做生意是双方互利。甲有货,乙有钱,一手交一手。但裴寂跟穆阿维叶之间的来往不是这样的。
赛莉娅拿出来的账目上,裴寂提供军械,穆阿维叶支付金币。这看起来是一笔买卖,但问题在于,裴寂同时也在给拜占庭供货。
安条克码头上那三条船就是证据。拜占庭的军官穿着阿拉伯罩袍偷偷上岸,去找裴寂的人接头。如果裴寂只是跟阿拉伯人做军火生意,他为什么要同时在拜占庭那边也布线?
阿拉伯人和拜占庭人打了几十年。这两家是死仇。
同时给两个死仇供货。这不叫做生意。
这是养蛊。
许元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港的腥咸味。
裴寂用了二十年,在西亚编了一张网。军火走安条克,商路走大马士革,情报从长安输出,暗线埋在各个港口城市。
阿拉伯那边有他的人,拜占庭这边也有他的人。两头吃,两头骗。
军械卖给阿拉伯人,让阿拉伯人有能力跟拜占庭打。情报递给拜占庭人,让拜占庭人不至于输得太惨。两边打得越狠,越离不开他。
这张网不属于大唐。不属于拜占庭。不属于阿拉伯。
只属于裴寂。
许元的后背贴着窗框。裴寂活着的时候,在大唐朝堂上被先帝一脚踢到静州,人人以为他完了。但他真正的棋盘不在长安。在安条克,在大马士革,在亚历山大,在地中海沿岸每一个有船靠岸的港口。
程处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贞观三年开始布局,到裴寂死的那年,整整八年。
八年时间够干什么?够把一条商路变成一条军路,把几个联络人变成一个网络,把零散的买卖变成一套自运转的系统。
然后裴寂死了,但网没死。
有人接了盘,这个人手里有裴寂留下来的全部关系和渠道,继续运作这张网。
安条克城里那座石宅子,那三个万年县出来的家仆,那条从安条克到亚历山大的军火线。全是这个接盘人在操持。
随从嘴里叫的那声裴公,不可能指裴寂本人。裴寂已经死了好几年。那叫的是谁?
裴寂的儿子?裴寂的门生?还是某个跟裴氏有旧的人?
许元把窗户关上,回到麻布前面。他拿起炭条,在麻布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接盘。
然后他在这个圈和其余所有线索之间,一条一条地连上线。
每连一条,这张图就变得更难看一分。
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回长安。
不管谁接了裴寂的盘,他的根一定还在长安。
万年县的家仆,关中口音的阿拉伯语,断指的中年人。这些全是长安带出来的人。
带得出这样的人,调得动这样的资源,在裴寂死后还能维持住整张网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