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宁静的碎片（1/2）

离开石化森林，周遭的地形便彻底坠入荒芜。

哭泣平原铺展在眼前，广袤的土地被灰色苔藓尽数覆盖，风掠过的瞬间，苔藓层会漾开细碎又绵长的呜咽，这便是它名字的由来。据地图标注，这片区域并无主动袭扰的念兽，可环境本身，却是最悄无声息的猎手——它会无限放大行人的负面情绪，无数玩家曾在此深陷消沉，最终走向精神的彻底崩溃。

“维持念力防护，别让外界情绪钻进来。”比司吉走在队伍最前方，淡金色的念力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而密的膜，“这些苔藓的孢子带着微弱的致郁念力，吸入过多会搅乱判断力。”

夜开启概率之眼，平原上空的情绪场果然异状昭然——大片深蓝与沉灰交织，那是悲伤与忧郁的念力波动，如潮汐般在天地间起伏翻涌。他们踏过的地方，异色会短暂退散，却又转瞬合拢，仿佛从未被惊扰。

“情绪环境的影响力比预估高百分之四十。”他指尖轻划记录数据，“普通玩家若无专门防护，停留超两小时，自杀倾向的概率会攀升至37%。”

小杰打了个寒颤，眉头皱成一团：“这地方太让人不舒服了。”

“忍忍。”奇犽的声音听着冷静，眉骨却微微绷紧，“权当是精神抗性的训练。”

穿越平原耗去了整整一日。暮色垂落时，平原的尽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一道深邃的峡谷横亘前路，两侧岩壁陡峭如削，谷底卷来的风，裹着刺耳的呼啸，撞在岩壁上又折回，声势骇人。

风啸峡谷。

“资料里说，峡谷内常年风速维持在每秒三十米以上，最强阵风能冲到八十米。”夜低头核对地图，“而且风里混着‘声音碎片’，是过往死在这里的玩家留下的念力残响，会引致幻听。”

比司吉抬眼望了望渐沉的天色，果断道：“今天在峡谷口扎营，明早再进。夜间穿越的死亡率，是白天的三倍。”

他们在峡谷外一处岩壁的凹陷处安顿下来，这里背风，算是难得的安全地带。晚饭后，小杰和奇犽早早歇下，连续两日的赶路与情绪对抗，早已让两个少年耗光了力气。

夜坐在篝火旁，取出阿斯特给的布袋。距离回音谷只剩一天路程，他需要再确认一次三个埋藏点的精确坐标。

凝的念力覆上双眼，透视过布袋内衬，那些发光的坐标点清晰无比。而这一次，夜留意到了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每个坐标旁，都刻着一行极小的注释文字。

他敛神凝神解析。

愤怒种子侧：“埋于赤岩之下，面朝落日。”

悲伤种子侧：“埋于泪泉之畔，浸于水中。”

希望种子侧：“埋于裂谷之巅，迎向晨光。”

这并非单纯的坐标，而是仪式般的要求。阿斯特的实验设计得远比想象中严谨——不同的情感，需要契合不同的环境共鸣条件。

“还没睡？”

夜抬眼，见比司吉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在分析任务的细节。”夜将布袋轻放在腿上，“回音谷的地形，恐怕比地图显示的更复杂。”

比司吉的目光扫过那只布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那个沉默者……你觉得，他值得信任吗？”

“从逻辑上看，他欺骗我的动机微乎其微。”夜的分析条理清晰，“其一，他已失去情感表达的能力，而说谎本就需要情感驱动；其二，若他想对我们不利，在情绪花园便有下手的机会，不必大费周章设计委托；其三，他的研究方向与我有重合，合作远比敌对更符合他的利益。”

“逻辑分析很周全。”比司吉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树枝，指尖轻转，火星在夜色里跳荡，“但有时候，人的行为本就不遵循逻辑。尤其是那些……早已不再完整的人。”

夜懂她的意思。阿斯特的状态太过特殊：情感体验尚且完整，表达的能力却被生生剥离。这般割裂，足以引发认知的扭曲，让他做出看似毫无逻辑的举动。

“我会保持警惕。”夜颔首，“但这份任务本身有其价值。回音谷的情感共鸣现象，对研究情绪与念力的关联，是极珍贵的样本。”

比司吉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你的“万象图录”，近来有什么新进展？”

夜略感意外。比司吉极少主动过问他的能力细节。

“记录容量提升了15%，解析速度也加快了20%。”他据实回答，“贪婪之岛的特殊环境，提供了不少稀有样本——概率迷宫的规则碎片、情绪炼金术的理论体系，还有各类玩家与念兽的能力变体。”

“能模拟使用了？”

“可以模拟大部分记录过的能力，只是威力仅有原版的70%到85%，持续时间也有限制。”夜补充道，“而且同一时间，最多只能维持三种能力运转，超出便会导致系统过载。”

比司吉沉默了片刻，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眼底，看不清情绪：“金当年，也研究过类似的方向。他称之为‘能力谱系学’，试图将世上所有念能力分类、解析，找出其底层的共性。但后来，他放弃了。”

“为什么？”夜的好奇心被勾起。

“因为越研究便越发现，念能力的本质，从不是‘系统’，而是‘意志’。”比司吉的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每个人的能力，都是其人格、经历、执念的外在显化。你可以解析它的表面结构，却永远复制不了它的内核。强行模拟，得到的不过是一副空壳。”

夜反复咀嚼着这番话。确实，他模拟的所有能力，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完整”——并非威力的欠缺，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核心的东西的缺失。

“你认为，我的方向错了？”

“不。”比司吉摇了摇头，将燃尽的树枝插回火堆，“你的“万象图录”，与金的研究有本质区别：他想‘复制’能力，而你，是想‘理解’能力。这更像是在绘制一张地图——标注每一种能力的坐标、特性、关联。地图本身没有力量，却能告诉你，力量在何处，又该如何抵达。”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所以，走你自己的路就好。但记住，地图从来不是领土。理解，也不等于拥有。”

夜望着她的背影，将这句话刻进心底。比司吉是在提醒他，莫要陷入纯粹的理性分析，而忽略了体验本身的意义。

“我会记住的。”他轻声道。

比司吉没再回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睡袋。夜收起布袋，也准备歇息，可就在这时——

一丝极淡的念力波动，从峡谷的方向传来。

那不是风声裹挟的杂乱余响，而是带着规律的、低频的波动，稳定却诡异。夜立刻开启念力探测，波动的源头在峡谷内约五百米处，正缓慢地移动着。

他轻手轻脚叫醒了奇犽。

“有东西。”夜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念兽，念力特征更接近玩家，但状态很奇怪。”

奇犽瞬间清醒，眼底的惺忪被警惕取代。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朝着峡谷口的方向潜行。

风啸峡谷的入口，像一张巨兽大张的嘴，即便在深夜，也能听见内里呼啸的风声，仿佛巨兽的低吼。那道念力波动，正从这张“巨口”的深处传来。

两人躬身潜入峡谷。内里比外头看着更宽阔，两侧岩壁高耸入云，清冷的月光只能从岩壁顶端的缝隙漏下一线，在地面投出狭长的光影。地上散落着无数被狂风打磨得光滑的碎石，踩上去悄无声息。

波动的源头，就在前方一个转弯的拐角处。夜与奇犽贴着冰冷的岩壁缓步靠近，在拐角处停下，微微探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皆是一愣。

一个身着破旧探险服的男人，正跪在谷地中央，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并非受伤后的痛苦震颤，而是带着某种诡异节律的、仪式般的动作。他的念力以固定的频率起伏，竟与周围呼啸的风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更诡异的是，男人周身散落着十几件物品：生了锈的金属水壶、断裂的登山杖、磨破了边角的背包，还有几本被风卷得不停翻动的笔记本。每件物品上，都残留着浓烈的念力印记——那是原主人临死前，迸发的最后一丝情感。

“他在……收集遗物？”奇犽用念话传音，眉头紧蹙。

夜缓缓摇头，再度开启概率之眼。跪地男人的情绪光晕，是一片混乱的漩涡，红的怒、黑的惧、蓝的悲、白的释然……各色情绪交织冲撞，可光晕的核心，却是一片死寂的空白。而那些遗物上的念力印记，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化作细碎的光流，源源不断地汇入男人的身体。

“他在吸收死者最后的情感。”夜的结论冷静而清晰，“用这些情感，做燃料，或是……创作的材料。”

就在这时，跪地的男人突然停止了颤抖，缓缓抬起头。清冷的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可那双浑浊的瞳孔里，却闪烁着不正常的、五彩斑斓的光芒。

“新来的观众。”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刮擦着耳膜，“欢迎来到我的剧场。”

夜与奇犽对视一眼，索性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既然已经被发现，隐藏便再无意义。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夜率先开口，念力悄然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我是‘收藏家’。”男人慢慢站起，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我在收集这峡谷里，所有逝者的‘终末之章’——他们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情感爆发。愤怒、恐惧、悔恨、释然……每一种，都是世间绝版的艺术品。”

他抬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周围的遗物，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这些可怜人，在风啸峡谷迷路、遇袭，或是单纯被自己的恐惧压垮。可他们临死前迸发的情感……如此美丽，如此纯粹。我不过是，让它们不至于消散在虚无里。”

奇犽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所以，你还是在做慈善？”

“慈善？不。”收藏家笑了，笑容扭曲得可怖，眼角甚至扯出了几道细纹，“我在创作。用这些最极致的情感做颜料，绘制一幅……足以震撼一切的伟大作品。”

话音未落，他的念力骤然爆发。那并非攻击性的念力，而是一种铺展——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间开始扭曲、变色，空气里的念力浓度急剧攀升。那些散落的遗物上，残留的念力印记被彻底激活，化作一道道彩色的光流，从物品中飘出，在空中交织、旋转，形成一张巨大的、光怪陆离的网。

夜立刻启动“万象图录”，全力记录。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念力应用：并非单纯的念力操控，而是将他人的情感残留当作“素材”，构建出一种全新的复合能力。

“这是我的能力，‘情感画廊’。”收藏家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峡谷，“在这里，你们将亲身体验，这些人最后的感受。免费的，馈赠。”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的光流骤然动了，如离弦之箭，朝着夜与奇犽猛冲而来。

夜与奇犽同时向后急撤，可光流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快。第一股淡蓝色的光流率先击中了夜，刹那间——

他“看”到了。

并非视觉上的影像，而是直接的情感灌输，粗暴地冲进他的意识。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感受：在峡谷中迷路三天，水尽粮绝，身后是呼啸的狂风，身前是陡峭的悬崖，最终她纵身一跃。坠落时的极致恐惧、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有一丝解脱般的诡异平静，如滔天潮水，瞬间淹没了夜的意识。

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十几种截然不同的死亡情感，接连不断地涌入。溺水者的窒息与挣扎，被念兽撕碎的剧痛与绝望，被同伴背叛的滔天怒火与心寒，独自死在狂风里的无边孤独与茫然……

夜的意识几乎被这股情感洪流冲垮。这些情感太过强烈，太过原始，且彼此冲撞、矛盾，他的情感系统瞬间陷入紊乱——愤怒与悲伤缠作一团，恐惧与释然相互对抗，各种极端的感受在他脑海里嘶吼、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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