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沉默者的馈赠(1/2)
《情绪炼金术》第五章的标题,在旅馆昏黄的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情感的剥离与沉默。
窗外的安多奇拔彻底沉入夜色,玩家们的喧哗声像是被夜幕滤过一遍,响起来时带着点遥远的空茫,没一会儿就被更深的寂静吞了回去。夜的指尖划过纸面,墨字仿佛带着某种冰碴般的质感,渗进视网膜里。
“……情感剥离,即通过手术、药物或念能力手段,移除个体体验特定情绪的能力。常见于古代修行流派,作为臻至‘绝对理性’的极端路径。现代念医学将其列为禁忌,副作用具有不可逆性:剥离单一情绪,会引发整个情感系统的连锁失衡与萎缩。”
“案例七:某特质系能力者,为提升‘静默领域’效力,自愿剥离‘表达欲’。结果:领域半径扩增三倍,纯度攀升至99%,然个体逐渐丧失语言功能、面部表情及所有情感外显。三年后检测显示,其情感体验仍存,却已无任何输出途径,终成‘内部沸腾,外部冰封’的悲剧形态。”
夜阖上书页,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文字勾勒出的画面,竟在脑海里具象成了一团跳动的火焰——被厚厚的冰层裹着,明明烧得炽烈,却连一丝热气、一点光亮都透不出来。
这样的状态,比死亡更煎熬吗?还是说,对那些追逐力量极致的人而言,这已是值得叩首的代价?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夜抬眼时,奇犽正倚在门框上,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散漫,透着点少见的严肃。
“有个东西,需要你帮忙分析。”他直截了当,“小杰在城里撞见个怪得离谱的玩家。”
安多奇拔东南角,藏着一片废弃花园。据说这里曾是某位贵族的私人领地,如今早已被杂草和野花侵占,藤蔓爬满了断裂的石雕,连风掠过都带着点荒芜的味道。
小杰是傍晚训练时路过这里的。他说,连续三天,每次经过,都看见花园深处的石凳上坐着同一个人。
“他一动都不动,就盯着石桌上那朵花看。”小杰比划着,语气里满是困惑,“我绕着花园走了三圈,他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连手指弯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但他身上的念……很奇怪。”
此刻,夜、奇犽和小杰正躲在花园边缘的树影里,目光齐齐落在月光下的那个身影上。
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身形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他坐在石凳上,脊背绷得笔直,头微微低着,视线精准地落在石桌中央那朵孤零零的白色野花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被月光冻住的雕塑,连睫毛都不见颤动。
夜悄然开启概率之眼。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子周身的情绪光晕,竟是一片近乎极致的空白。不是毫无色彩的虚无,而是均匀到诡异的浅灰色,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涟漪,没有一丝波澜。
唯有这片灰白的正中心,嵌着一个针尖大小的深色光点。夜集中精神解析,得到的信息简单得惊人——对花的观察。
纯粹的认知行为,不掺任何情感杂质。
“他在‘看’花,但不是‘欣赏’。”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
奇犽早就用凝锁定了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他的念构造很怪。不是刻意收敛,是……空洞。像一层硬壳裹着真空,里面什么都没有。”
“要过去问问吗?”小杰攥着拳头,跃跃欲试。
夜沉吟几秒,缓缓摇头:“我去。你们留在这儿,一旦有异常,立刻介入。”
他抬脚走出树影,鞋底碾过杂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石凳上的男子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
夜走到石桌对面,轻轻坐下。
距离拉近后,他能更清晰地看清男子的脸。五官算得上端正,眉眼清隽,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所有情绪的痕迹。他的视线落在花上,却不像在看一朵具体的花,反倒像在凝视某个抽象的符号,某个冰冷的公式。
“晚上好。”夜率先开口。
没有回应。
“这是月见草,只在月光里开放。”夜的目光掠过那朵紧闭的花苞,“但今晚它不会开了,云层太厚,月光透不过来。”
终于,男子动了。
不是转头,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转了转,视线从花苞移到夜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好,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倾向的观察——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标本。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尺子,没有半点语调起伏,没有丝毫温度:“你知道它的开合规律。”
“不过是植物学的常识。”夜平静地回视,“你在这里观察它多久了?”
“七天十四小时三十三分钟。”男子的回答精准到秒,“它每天晚上八点十七分绽放,凌晨四点零三分闭合。今晚云层覆盖率87%,光照强度不足标准值的41%,无法满足开放条件。”
“你在等它打破规律?”
“我在等。”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直,“但不等特定结果。只是观察。”
对话再次陷入沉默。夜注意到,男子说话时,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像是直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绕过了所有负责情感表达的器官。
“你的能力,是‘静默领域’?”夜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男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情绪的波动,是注意力的陡然聚焦。他定定地盯着夜,像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实验的变量,过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开口:“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情绪炼金术》,莫洛斯博士的着作。”夜坦言,“书里提过一个案例,某个特质系能力者为了强化静默领域,剥离了自己的表达欲。”
男子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朵月见草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地透出一丝冷意:“我就是那个案例。”
夜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竟在这里,撞见了书中那个活成标本的人。
“莫洛斯还活着?”男子忽然问,语气里听不出期待或憎恨,“书里应该写了,我杀了他。”
“他死了。”夜摇头,“只留下一套自动应答系统,和一本笔记。”
“合理。”男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他骗了我。说剥离表达欲只是暂时的,能恢复。可手术做完,他才告诉我真相——不可逆。我杀他的时候,他还在笑,说‘这是为了科学’。”
夜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疯狂的博士,被欺骗的实验体,沾满鲜血的手术刀,还有那句冰冷到刺骨的“为了科学”。复仇的利刃划破喉咙,却斩不断早已生根的诅咒。
“你现在……还能感受到情感吗?”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能。”男子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无法表达。像困在单向玻璃后面,我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外面的人却看不见我。愤怒、悲伤、喜悦……它们都在我身体里翻涌,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那为什么还要盯着这朵花?”
“因为观察,是唯一不需要表达的行为。”男子的指尖轻轻悬在花苞上方,却没有触碰,“我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分析,这些认知过程不会受影响。情感是私人的,表达是社会的。我失去了社会性,却还剩下私人性。”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依旧是一片空白,声音依旧平直无波。但夜的概率之眼里,那片死寂的灰白光晕中心,那个代表“观察”的深色光点周围,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转瞬即逝的颤动。
那是被冰封的火焰,在冰层下,极轻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是痛苦。无法言说,无法外露,只能在胸腔里反复灼烧的痛苦。
“你需要什么吗?”夜的声音软了些,“水?或者食物?”
“不需要。”男子摇头,“我的身体代谢率只有常人的30%,七天进食一次就足够。”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思考该说什么,是在寻找最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措辞,“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麻布缝成的小布袋,轻轻放在石桌上。布袋看起来普通至极,可夜用凝一扫,便察觉到里面缠绕着复杂的念力封印,封印之下,有三颗微弱却清晰的光点在缓缓搏动。
“这里面是三颗‘情绪种子’。”男子解释道,“是我被完全剥离前,从自己的情感里提取、固化的样本。一颗是‘最后一次愤怒’,一颗是‘最后一次悲伤’,还有一颗……是‘最后一次希望’。”
他的指尖落在布袋上,动作依旧没有起伏:“我需要有人把它们带到回音谷,埋在谷底的三个特定位置。”
“回音谷在哪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音谷在贪婪之岛最西端。”男子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执着,“那是个能放大声音和情感共鸣的特殊区域。如果把种子埋在正确的位置,谷地的共鸣效应会让它们重新‘生长’,形成一片小范围的情感场。理论上,站在场里的人,能短暂体验到这些情绪。”
“你想让别人,体验你的情感?”
“我想验证一个假设。”男子的眼神亮了一瞬,那是纯粹的求知欲,和情感无关,“情感是否能脱离原宿主,独立存在。如果种子真的能在回音谷生效,就证明情感本质上是可转移、可存储的‘信息’,而非依附于生物体的副产品。这对我的研究……很重要。”
夜低头看着那个粗麻布布袋,指尖能隐约感受到里面三颗种子的脉动,像是三颗沉睡的心脏。回音谷在已知地图的边缘,往返至少要四天,途中要穿过石化森林、哭泣平原、风啸峡谷——三个出了名的危险区域。
可男子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情感的本质,情绪与念力的关联。这正是他此刻,拼尽全力想要解开的谜题。
“我可以去。”夜抬起头,目光坚定,“但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更多关于静默领域的信息。”
“合理。”男子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领域的原理。”夜的眼神里透着研究者的专注,“你是怎么做到,消除领域内所有情感波动的?”
男子沉默了片刻。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他像是在拆解自己的能力,将那些复杂的规则,拆成最基础的、能被语言描述的碎片。
“静默领域不是‘消除’情感。”他终于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是‘冻结’。”
“情感的本质,是生物电信号与神经化学物质的特定运动模式。我的能力,是在领域范围内,构建一个‘规则场’。这个场会强制所有神经信号和化学传递,进入最低熵状态——也就是最稳定、最无序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情感的有序模式,根本无法形成。”
“认知功能却不受影响?”夜立刻追问。
“认知是大脑皮层多个区域协同完成的高阶信息处理。”男子解释道,“我的领域,主要作用于边缘系统——那是情感产生的生理基础。所以,领域内的人可以思考,可以记忆,可以计算,却无法产生任何情感反应。”
夜的大脑飞速运转。强制降低神经系统的熵值,从根源上阻止情感模式的生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量操控,而是触及了念能力的深层规则——信息层面的干预。
“你能维持领域多久?范围有多大?”
“全功率状态下,半径五十米。”男子回答,“持续时间理论上是无限。因为领域会自主吸收范围内的游离念力,自我维持。”他的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极淡的自嘲,“但启动需要代价——我必须彻底进入情感剥离状态。一旦我自身产生任何情感波动,领域就会瞬间崩溃。”
“所以,你剥离表达欲,是为了让自己永远保持情感冻结的状态,从而让领域永久开启?”
“正确。”男子点头,“但这是个逻辑陷阱。”
“如果我没有情感,就不会有‘想要维持领域’的动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朵月见草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依旧没有语调,“所以,我现在的领域半径只有五米,而且极不稳定。只能在外界刺激下,被动开启。”
花园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的城镇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闷,敲了九下。
男子将布袋推向夜,动作缓慢而郑重:“交易成立。布袋上有我的念力印记,靠近回音谷时会发热。三个埋藏点的坐标,我用念力刻在布袋内衬里,你需要用凝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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