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友情锚点（1/2）

安多奇拔的雨季是缠人的。

细密的雨丝连绵了整整三天，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城镇里的石板路被泡得发胀，青灰色的石面泛着水光，踩上去便会溅起细碎的水花，裤脚难免沾湿一片。苔藓趁机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绿油油的一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腥气。潮湿的木材味混在风里飘进旅馆，连大堂的空气都透着点黏糊糊的湿意。玩家们大多窝在室内不愿出门，原本宽敞的旅馆大堂挤得满满当当，骰子碰撞声、卡牌摩擦声、抱怨天气的吵嚷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的网。

夜坐在旅馆二楼的公共休息室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情绪炼金术》。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划出一道道水痕，把窗外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色块——撑着油纸伞的行人步履匆匆，路边的小摊支起雨棚，灯笼在雨雾里晃出朦胧的光晕。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指尖轻轻划过第三章第七节的标题：“情感的传染性与锚点效应”。

“……强烈情感不仅会作用于宿主本身，更会以念力波动为媒介向外辐射，潜移默化地影响周遭个体。这种现象在亲密关系中尤为显着，笔者将其命名为‘情感共振’。而当某个个体成为多人情感的共同‘焦点’时，便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情感的‘锚点’——既能稳定周遭紊乱的情绪场，却也需独自承受所有辐射情感的叠加压力，如同一叶承载着众人心绪的扁舟，在情绪的浪潮里浮沉。”

夜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向楼下的大堂。

小杰和奇犽正站在任务公告板前。小杰踮着脚，手指点着一张泛黄的任务单，头扭向身边的人，嘴巴一张一合，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着对冒险的无限憧憬。奇犽则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每隔三秒就会快速扫过大堂的每个出入口——那是揍敌客家族刻在骨子里的警戒本能，哪怕身处相对安全的旅馆，也从未放松过。

三天前从研究所回来后，小杰就对那张“寻找古代树种”的任务念念不忘。任务描述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前往迷雾森林深处，找到并带回一棵“月泪树”的幼苗，报酬是一张C级植物类卡片，外加五千万戒尼。

“迷雾森林是高危区域。”夜当时皱着眉提醒他，“而且关于‘月泪树’的记载少得可怜，那片林子说不定藏着未知的念兽，或是能扭曲感知的环境陷阱。”

“正因为这样才要去啊！”小杰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探索未知的事物，不就是猎人的工作吗？”

奇犽没反对，只是瞥了一眼任务单，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有详细路线吗？”

现在，他们似乎终于说服了比司吉。夜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双手叉腰说了句什么，小杰立刻跳起来欢呼，声音清亮得盖过了大堂的嘈杂。

“又要去冒险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夜转过头，看见莱特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热茶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来，暖了指尖。这个年轻人这几天一直和他们同行，论战斗力，他或许比不上小杰和奇犽，但在情报收集和后勤准备上，却有着旁人不及的细致与周全。

“看起来是。”夜合上书，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你也一起去？”

莱特点点头，抿了一口热茶，喉结轻轻滚动：“比司吉前辈说，迷雾森林里能见度太低，需要‘人形探测仪’。我的念能力‘念力标记’，能在不惊动任何目标的前提下扫描环境结构，刚好派上用场。”

夜的视线重新落回楼下。小杰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趣的事，奇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比司吉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脸上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神情，眼底却藏着一丝纵容。

在概率之眼的视野里，三人周身的情绪光晕正交织缠绕，形成一片温暖的能量场。

小杰的情绪是明亮的橙黄色，像秋日里的暖阳，其中最浓郁的分支是“期待”与“好奇”，纯粹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波动。奇犽的情绪是冷冽的冰蓝色，像寒冬里的湖面，却在核心处晕开一小片温暖的黄色——那是被小杰的情绪辐射浸染的痕迹，是属于朋友的温度。比司吉的情绪场最为复杂，多层颜色交织缠绕，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可此刻，连那最深沉的底色，也被小杰的橙黄染上了浅浅的一层暖意。

情感共振。锚点效应。

夜在心里默念这两个词。

小杰就是那个锚点。

“你这本书很特别。”莱特的声音拉回了夜的思绪，他看着桌上的《情绪炼金术》，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我能感觉到，它在‘吸收’周围的信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吸纳，而是在概念层面，悄无声息地捕捉着散落在空气里的念力波动。”

夜抬眸看向莱特。这个年轻人的感知，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

“个人能力的一部分。”夜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带过，转而问道，“你刚才说你的能力是‘念力标记’？具体效果是什么？”

“我可以在物体或者特定区域上，留下肉眼看不见的念力标记。”莱特放下茶杯，认真解释道，“这些标记会持续向我反馈环境信息——温度、湿度、附近的生命反应，还有念力波动的变化，都能清晰地传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标记的最大范围是五百米，持续时间要看我投入的念力多少，短则一小时，长则三天。缺点也很明显，标记本身很脆弱，一旦被其他念能力者的念力扫描到，就会立刻消散。”

“很适合侦查。”夜给出中肯的评价，话锋一转，“那你应该能感觉到，小杰周围的念力场，和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莱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仔细回忆，随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他的念力……太‘干净’了。就像被过滤了千百遍的泉水，澄澈得几乎没有任何杂质。大多数念能力者的念力里，都混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残留——欲望、恐惧、执念、怨怼，或多或少，总能找到痕迹。但小杰没有。或者说，那些情绪确实存在，却都被他念力里那个纯粹的核心同化了，变得温和而坚定。”

“那个纯粹的核心是什么？”夜追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莱特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硬要说的话……是‘相信’。他相信朋友，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相信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值得不顾一切去探索的。这种‘相信’太强大了，强大到……好像能重构周围的现实场。”

夜将这个观察记在心里。在《情绪炼金术》的理论框架里，“相信”是最高阶的复合情绪之一，由希望、信任、决心等多种基础情绪交融而成，极其稀有，也极难稳定维持。

楼下的三人似乎已经讨论完毕，开始并肩往楼梯口走。

五分钟后，五个人聚在了比司吉的房间里。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是一首杂乱的曲子。

“任务确认了。”比司吉将那张泛黄的任务单平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文字，“‘寻找月泪树’，地点是迷雾森林深处的D-7坐标点。根据我收集到的情报，那个区域常年被特殊的雾气笼罩，能见度不足十米，而且雾气还有‘迷惑方向’的效果。已经有四组玩家在那个区域失踪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失踪的原因查清楚了吗？”奇犽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门板，语气冷静。

“不确定。”比司吉摇摇头，脸色凝重，“有说法是遇到了强大的念兽，被当成了猎物；也有说法是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空间迷阵，永远被困在了里面；还有一种更离谱的说法……”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是森林本身‘吃’掉了他们。”

小杰皱起眉头，一脸不解：“森林怎么会吃人？”

“贪婪之岛的很多区域，都不是天然形成的景观，而是念力造物。”夜接过话头，解释道，“如果那片迷雾森林的创造者，在它身上设定了‘吞噬入侵者’的规则，那么这片森林，本身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捕食者。”

莱特从背包里掏出一叠资料，补充道：“我查到的资料里，有一个生还者的片段记录。他说，自己在迷雾里听到了朋友的呼唤声，于是跟着声音往前走，可等他走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朋友明明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彻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最后是靠着一张随机传送卡才侥幸逃生。”

“声音迷惑。”奇犽一语道破，“可能是幻听型念兽搞的鬼，也可能是环境自带的致幻效果。”

“所以我们必须制定好应对方案。”比司吉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第一，物理连接。我们用念力丝线做成的绳索把所有人连在一起，防止有人被幻境迷惑，不小心走散。第二，标记系统。莱特每隔一百米就留下一个念力标记，作为我们撤退的路标。第三，通讯协议。如果有人不慎和队伍分开，就以三声短哨为集合信号，两声长哨为危险警告，听到警告后，立刻放弃任务撤退。”

“还有第四点。”夜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情绪稳定。迷雾很可能会诱发人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扰乱我们的心智。我们需要一个‘锚点’，来保持整个队伍的精神状态。”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小杰的身上。

小杰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我？”

“你的念力特质，是最适合的。”夜没有解释概率之眼看到的那些情绪光晕，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在情绪混乱的环境里，保持纯粹的信念，就能抵抗幻境的干扰。”

小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好！我会努力的！”

准备工作足足花了半天时间。他们购置了特制的念力绳索——这种绳索是由具现化系玩家制造的，不仅能自由伸缩，最大长度可达五百米，一旦被强行扯断，还会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莱特准备了二十枚用于标记的念力水晶，每一枚都被他注入了足量的念力。比司吉则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背包，确保食物、饮用水和急救用品都准备充足，甚至连驱虫剂都没落下。

出发的时间定在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可天空依旧是一片阴沉的灰色，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

迷雾森林位于安多奇拔东北方向十五公里处。越靠近森林边缘，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诡异。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密集，高大的树干遮天蔽日，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后，只剩下微弱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空气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微光粒子，那是高浓度的念力尘埃，吸入鼻腔，带着一丝淡淡的甜腥味。

“到了。”比司吉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前方，迷雾森林的入口像是一张沉默的巨口。浓重的白色雾气从林间缓缓涌出，如同活物一般翻涌着，能见度瞬间下降到不足十米。站在森林边缘往里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连树木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莱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念力，激活了手中的第一枚标记水晶。水晶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缓缓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坠落的星辰。

“标记放置完毕。”莱特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眉头微皱，“生命感应范围……零。念力波动……非常混杂，难以分辨具体的类型。”

夜默默开启了概率之眼。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翻涌的迷雾呈现出一片灰白色的概率云——每一团雾气都在不停地随机变化，上面闪烁着“无害”“轻微致幻”“强烈致幻”“隐藏陷阱”等多种可能性，而且这些概率还在以极快的速度交替变化着，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跟紧我。”比司吉嘱咐了一句，率先迈步走进了迷雾。

念力绳索将五个人连成一串。小杰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夜、莱特、奇犽，比司吉则在队尾压阵，确保没有人掉队。

踏入森林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

声音像是被浓雾吞噬了。脚步声、呼吸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变得沉闷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视线被牢牢限制在半径十米的范围内，更远处，只剩下翻滚不休的白色雾气。两旁的树木在雾中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有的像佝偻的老人，有的像张开的巨手，有的甚至隐约透着人形，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方向感在紊乱。”夜往前走了不过一分钟，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我的空间感知告诉我，我们已经在绕圈子了，但视觉和步数计算，却显示我们一直在直线前进。”

“是迷阵的效果。”比司吉的声音从队尾传来，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用念力去探测地面。真正的路径上，会有之前的玩家留下的细微念力残留，那是迷阵无法消除的痕迹。”

夜依言照做。他将念力缓缓渗入地面，果然在泥土里感觉到了一些模糊的“轨迹”——那是不同频率的念力脚印，层层叠叠地重叠在一起，大多数都杂乱无章，只有几条相对清晰，一直向着森林深处延伸。

“这边走。”夜调整了方向，带头朝着那条清晰的轨迹走去。

队伍在迷雾中缓慢前行。莱特严格按照约定，每隔一百米就放置一枚标记水晶，淡蓝色的光点在身后连成一串渐弱的星链，像是在白茫茫的雾海里，点亮了一条回家的路。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异常的情况出现了。

先是声音。

“小杰……”

那声音很轻很柔，从左侧的浓雾中飘来，听起来和奇犽的声音一模一样。可奇犽明明就走在莱特的身后，离他还有一段距离。

小杰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别回应。”夜立刻压低声音提醒，语气严肃，“是幻觉，继续往前走。”

但那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小杰，我在这里……”

“快过来啊，这边有好玩的……”

“救救我……我好害怕……”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语调，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像是无数张嘴巴在耳边低语。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众人的耳边，在浓雾里来回回荡，挥之不去。

莱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不好了……我的标记……被干扰了。反馈回来的信息变得很混乱，有些标记显示我们已经经过了，有些却显示我们根本没去过……”

“稳住心神。”比司吉的声音带着一丝念力波动，像是一股清流，抚平了众人内心的躁动，“这是标准的精神干扰。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任务上，不要去听那些声音，它们都是假的。”

就在这时，小杰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夜的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前方的浓雾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身影的轮廓很熟悉，瘦小的身材，蓬松的黑发，赫然就是小杰的模样。那个人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一棵扭曲的树下，一动不动。

“是……我？”小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人影缓缓转过身来。一张和小杰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空洞得像是两潭死水。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人影开口了，声音和小杰一模一样，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是为了那棵树？为了那张卡片？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父亲关注？”

小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你内心深处很清楚，不是吗？”人影一步步朝着小杰走来，每走一步，周围的雾气就翻涌得更厉害，“金不来找你，不是因为他忙，不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是因为你不够特别。你以为只要成为猎人，只要进入这个游戏，就能让他看到你吗？别天真了。”

“闭嘴。”奇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冷得像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但那个人影完全无视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小杰，语气里的嘲讽越发浓重：“承认吧。你所有的冒险，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填补你心里的那个空缺。可那个空缺是填不满的，因为它本来就是‘无’——从一开始，你就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而已。”

“不对。”

小杰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周围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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