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集ANU（2/2）

分数还是在跌。58，57，56……跌破及格线那天，是个沉闷的阴天。周宇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手机就放在手边，那个灰色的图标仿佛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下午，他因为一份报告里的数据错误，严厉斥责了下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APP立刻弹出一条通知：公开场合言辞刻薄，伤害他人自尊，-4分。总分跳到了55。

他提前下了班，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公寓，那个他自认为安全、能够暂时摆脱这无形压力的巢穴。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他一步跨进去，反手正要关门——

动作僵住了。

不太对。

空气中，有一种……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温热而滞重的气息。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客厅里，站着人。

很多人。

从他小小的玄关，到客厅中央，再到沙发旁，甚至阳台的推拉门前，沉默地站满了人。他们穿着各异，年龄不同，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都安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大多数人嘴角都挂着一丝奇怪的、近乎礼貌的浅笑。

周宇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认得他们。

那个地铁站里端着破水杯的跛脚清洁工，就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捧着那个杯子。旁边是总在小区门口翻垃圾桶的疯婆子，头发依旧蓬乱。后面有被他骂哭过的年轻下属，有早餐摊的夫妇，有快递员，有便利店店员……甚至还有几张更遥远、更模糊的面孔，是他多年前某次蜻蜓点水般的“公益活动”里见过的受助者代表。

他们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填满了他的私人空间。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

手机。几乎每个人都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一张张平静的脸。屏幕上显示的图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他发在朋友圈的一张张捐款截图、聊天记录、旧衣捐赠摆拍、志愿者活动合影……是他精心挑选、修饰，用来展示“善举”的一切。

那个他捐款688元的“贫困学子”，一个瘦削、脸色有些黄黑的年轻人，从人群里稍稍往前挪了半步。他看着周宇，脸上带着和其他人如出一辙的、令人心底发毛的温和笑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周宇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听说，”年轻人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手机屏幕上那“谢谢大哥，好人一生平安”的对话截图，又抬起来，牢牢钉住周宇惨白的脸，“你在找我们？”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他们手中屏幕上那片片熟悉又刺眼的光，都聚焦在周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在此刻的沉默和凝视中，膨胀成无比庞大、令人窒息的恐怖。

周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滑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