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集MBC（2/2）

我爸还在奋力拍打，脸因为急切而扭曲。他的嘴张得更大，无声地吼着。这一次，我辨认得更清楚些，连成了句子：“快！告诉你妈！五月八号！千万别去胜利桥那个新开的超市！记死了！五月八号！”

1999年5月8日。

我呼吸停了。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轰然冲上头顶。这个日期……这个日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进了记忆最深处某个从未打开过的锁孔。一些凌乱的、被遗忘的碎片翻涌上来：我妈偶尔失神时提过一句“那会儿差点出大事”，邻居老太太闲聊时漏出的半句“你家能躲过那一劫真是老天爷开眼”，还有…我爸书桌最底层抽屉里，那个上了锁的铁盒，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这个日期。

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妈应该去那个超市？然后呢？

屏幕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起来，天旋地转，杂乱的影子飞速掠过。紧接着，另一张脸挤进了画面边缘。长发凌乱，脸色惨白，是我妈，同样年轻，却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冲破屏幕的惊恐。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死死盯着我爸身后的某个方向，嘴唇哆嗦着，猛地喊出一句话。

这一次，有了声音。

不是从电视喇叭里传出，那破喇叭只是嘶嘶作响。那声音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的，尖利，凄惶，带着哭腔，撕裂了二十多年的寂静：

“林昭——！带女儿走——！！快走啊——！！！”

林昭？

我叫陈默。我爸叫陈建国。

林昭是谁？

还有…女儿？

我像被冻住的木偶，眼球艰难地转动，视线聚焦在我爸怀里。方才只顾看他焦急的脸，此刻才看清，他一直用身体死死护着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埋在我爸沾了灰的夹克衫里，只露出一点侧脸和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那不是我的手。我认得。我小时候的照片，梳的不是这种辫子。我的额头也没有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这个在1999年5月8号，被我爸——被那个叫“林昭”的男人——拼命护在怀里的小女孩，不是我。

屏幕上的晃动更加剧烈，夹杂着模糊遥远却异常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很多人在跑，在尖叫，还有刺耳的、意义不明的轰鸣。我妈的脸消失了，我爸——林昭——最后回过头，看了镜头一眼。那一眼复杂得让我心脏骤停，有决绝，有牵挂，有无穷无尽的急切，还有一丝……深深的、刻骨的愧疚。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好像听懂了。

他在说：“记住。”

“啪。”

电视屏幕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漆黑。旋钮自动跳回，发出“咔”一声轻响。

卧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起一伏。窗外，远远传来救火车的鸣笛，拉长了调子，像一声呜咽。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手脚冰凉。那台老旧的“熊猫”电视机静静地蹲在黑暗里，沉默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从未发生。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来自1999年5月8日的灰尘与惊恐的气息。

遗嘱上写：“你会看见我。”

我看见了。可我看不懂。

林昭是谁？那个小女孩是谁？1999年5月8日，胜利桥超市，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妈知道多少？我爸……不，林昭……他用这种方式，跨越二十多年，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里立着一个更旧的五斗橱，最上面一层，放着家庭相册。最底下那本，蒙着最厚的灰。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挪过去，手指碰到冰凉的橱柜表面，激起一层战栗。

答案，或许就在那本相册里。在被我遗忘，或者，从未被允许看见的角落。

而我知道，从今晚九点零七分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