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雾海孤帆(2/2)
王悦之默然。这老渔夫的眼力,远超他的预想。
“你放心,老汉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惹了什么事。”林伯继续摇橹,“陈伯是我堂兄,文先生是我们渔民的恩人。三年前官府加征渔税,逼得多少人卖儿卖女,是文先生出面周旋,减了三成税赋。这份情,我们记着。”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海面:“这世道,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悦之心中涌起暖意,低声道:“多谢林伯。”
林伯摆摆手,不再多言。
小船继续南行。午后,天边积聚起乌云,海风转急。林伯抬头望天,眉头紧皱:“要变天了。得赶在暴风雨前到望潮角。”
他加快摇橹速度,小船如箭般破浪前行。但天不遂人愿,不过半个时辰,豆大的雨点已噼啪落下,很快连成雨幕。风浪再起,海面如沸腾般翻滚。
“抓紧!”林伯大喝。
小船在巨浪中挣扎,如同一片落叶。王悦之紧紧抓住船舷,地脉感知全力展开,试图寻找相对平稳的航道。但在暴风雨中,地脉之气被彻底搅乱,难以捉摸。
一个巨浪迎面打来,小船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船底传来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
“船裂了!”林伯脸色大变。
海水从船底裂缝涌入,迅速淹没舱底。小船开始下沉。
“后生,抱住这块木板!”林伯从船尾拆下一块宽木板,推给王悦之,“往东南游!大约五里外有片礁石群,可以暂避!”
“林伯你……”
“别管我!老汉水性好,自有办法!”林伯吼道,又拆下另一块木板,“快走!”
王悦之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抱住木板,翻身入水。海水冰冷刺骨,暴雨砸在脸上生疼。他回头望去,只见林伯站在即将沉没的船头,向他挥了挥手,然后纵身跃入海中,向另一个方向游去。
王悦之咬紧牙关,按照林伯所指的方向奋力划水。木板提供了些许浮力,但暴风雨中的海浪如同无数双手,将他不断推向各个方向。他只能凭借地脉感知,勉强辨识东南方向。
游了约莫两刻钟,体力已近极限。墨咒的阴寒在冰冷海水的刺激下蠢蠢欲动,三毒丹的旋转开始失控。他感到视线模糊,四肢逐渐麻木。
他强迫自己清醒,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容,想起文谦的叮嘱,想起琅琊祖地,想起那卷尚未取得的《中景经》残卷。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涌起。他忽然想起文谦给的药丸中,有一味“龙血竭”,是极珍稀的强心提气之药。他之前舍不得用,此刻却顾不得了。
他腾出一只手,艰难地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那粒猩红的药丸,塞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的洪流,瞬间冲散寒意,涌入四肢百骸!
王悦之精神一振,奋力向前游去。又游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雨幕中,果然出现一片黑沉沉的礁石!
他拼尽最后力气,爬上最大的一块礁石,瘫倒在上面,大口喘息。暴雨依旧倾盆,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躺在礁石上,望着灰暗的天空,雨水打在脸上,与汗水、海水混在一起。
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弯月屿上的一幕幕——青铜鼎的幽光、怪鱼的嘶吼、黑袍人的冷笑、文谦坚毅的眼神……
还有那个在货船上打出手势的神秘人。
那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琅琊阁的暗号?是琅琊阁布下的暗线,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他无力深究。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前往望潮角。
他脑中闪过《黄庭中景经》地脉纲要中的修行法诀。
“地脉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导引之道,不在强取,而在顺应……”
文字在眼前晃动,他却逐渐领会其中真意。是啊,地脉如水流,强行引导只会适得其反。唯有顺应其势,方能借力而行。
他尝试按照纲要所述,调整呼吸,放缓心神,不再强求引导地脉之气,而是让自己如一片浮萍,随波逐流,感受地脉的天然律动。
渐渐地,一丝微弱却纯净的地脉之气,从身下礁石中渗出,缓缓流入体内。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冲突,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自然而然。
三毒丹的旋转逐渐平稳,墨咒的阴寒虽未消退,却也不再躁动。
王悦之心中明悟。原来这就是《黄庭中景经》的精髓——不是驾驭,而是契合;不是征服,而是共生。
他躺在礁石上,在暴风雨中,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风浪渐息。他睁开眼,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洒落海面,将波涛染成金红色。
他挣扎起身,望向东南方向。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那是琅琊郡的海岸线。
望潮角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他整理好行装,又检查了一遍伤势。左臂的刀伤在龙血竭的药效下已止住血,但内伤依旧。
他选了一块较为平坦的木板,再次下水,向着陆地的方向游去。
而在弯月屿的方向,青铜鼎的争夺尚未结束。文谦站在岸边,望着王悦之离去的方向,默默祈祷。
更远处,那艘神秘的货船上,斗笠人放下长筒镜,对身后一人低声道:“他走了。按计划,跟上,但不要惊动。我要知道,他最终会去哪里。”
“是。”
货船悄然起锚,驶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