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故国惊讯(2/2)
王悦之点头:“我明白。那快船上的人……”
“是‘翻江会’的人。”文谦声音更低,“一个活跃在沿海的走私帮派,与九幽道有染。他们也在找东西——很可能就是海底那‘黑影’相关的遗物。今夜落水之人,恐怕不是意外。”
“先生是说……”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灭口。”文谦目光锐利,“那快船上有一人,我在建康见过,是阮佃夫门下一位清客的远亲。此事恐牵连南朝朝堂内斗。”
王悦之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小的避风港,竟成了北魏密探、南朝内斗、江湖势力、古代遗物多方交织的险地。
“先说紧要的。”文谦神色愈发肃然,“公子可知南朝近况?”
王悦之摇头:“我自泰山脱身后,一路逃亡,音讯断绝。”
文谦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钟离已破月余。萧道成将军退守盱眙,麾下不足万余残兵,粮草仅够十日。而朝廷……”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阮佃夫把持朝政,以‘拥兵自重、畏敌不战’之名,在御前屡次弹劾萧将军。陛下虽未全信,但已动摇。”
“桂阳王刘休范奉旨‘持节督战’,驻跸历阳,一兵一卒不发,一粮一草不供,只等萧将军兵败,便要接管淮北军权。此乃阮佃夫之计,意在剪除异己,彻底掌控北伐兵权。”
王悦之心头一沉。萧道成是南朝难得的良将,若因此被陷害……
“那父亲他……”王悦之忍不住问。
文谦苦笑:“家主在朝中屡次为萧将军进言,但阮佃夫势大,且……家主也有顾虑。”
“顾虑?”
“北伐之事,朝中分为三派。”文谦缓缓道,“其一以阮佃夫为首,名为主战,实欲借北伐揽权,清除异己。其二以王昱、谢安等老臣为首,主张暂缓北伐,固守江淮,休养生息。其三……”他看向王悦之,“便是家主这般,真心主战,却深知阮佃夫用心险恶,恐北伐大业毁于内斗。”
“父亲的意思是……”
“家主认为,北伐势在必行。”文谦声音坚定,“胡虏占据中原已百年,若再不图恢复,华夏正统将永失北地。但北伐之前,须先清君侧——阮佃夫不除,北伐必败。”
王悦之默然。朝堂斗争之复杂,远超他想象。
“这便是家主派我北上的另一层用意。”文谦继续道,“联络青、徐豪强,既是为北伐预作布置,也是为……若朝廷内斗不可收拾,萧将军真被逼入绝境,至少还有北地义军可作接应,不至全军覆没。”
他话中深意,让王悦之心头凛然。父亲这是在布一步险棋。
“还有一事,”文谦声音压得几乎微不可闻,“那快船上的‘翻江会’之人,与九幽道关系匪浅。他们在此出现,恐非偶然。我怀疑……九幽道也在找那海底遗物,或许与他们某种邪术有关。公子务必小心,莫要卷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北魏那边,拓跋濬病重之说甚嚣尘上,平城暗流汹涌。崔文若急于立功稳固地位,这才对你穷追不舍。但你既已‘死’,他搜寻一阵无果,自会转向他处。你只需隐匿行迹,撑过这段时间便可。”
王悦之点头记下。
文谦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露出长辈的慈爱:“公子保重。记住,活着才有希望。王氏千年基业,不在琅琊一砖一瓦,而在族人风骨传承。”
言罢,文谦欲言又止,思虑良久似乎下定决心,对王悦之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亦当告知公子!”
文谦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仿佛能穿透千里波涛,望见建康城中那座风雨飘摇的宫阙。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既像是对王悦之陈述,又像是在对那片远方的江山低语:
“公子可知,你在北地生死搏杀,以求一线生机时,我南朝宫中,亦有人正为这摇摇欲坠的社稷,行着另一番‘搏杀’。”
王悦之凝神静听,夜风掠过礁石,带来咸湿的寒意。
“晋陵公主刘伯姒,”文谦缓缓说出这个名字,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一丝敬意,“那位看似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这些时日以来所行之事,其胆魄、其隐忍、其决绝,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自淮水前线战局失利的消息隐约传回,朝野震动,人心惶惶。阮佃夫一党趁机更加肆无忌惮,把持言路,排挤异己,对前线萧将军的掣肘与污蔑变本加厉。宫中陛下……唉,龙体欠安,愈发深居简出,许多政令实出阮佃夫之手。眼见大厦将倾,忠良寒心,奸佞弹冠。”
“晋陵公主,她并未坐视。”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连浪涛拍岸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王悦之看见文谦的眼中映着微弱的月光,那光芒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曾在栖霞精舍雨夜见过的神采——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正视听’。”文谦道,“阮佃夫能污蔑萧将军,无非是垄断前线奏报,只将败讯、损耗、乃至编造的‘畏敌’‘跋扈’之词上达天听,而拦截或篡改一切捷报与实情。晋陵公主无法直接获取军前第一手战报,但她另辟蹊径。”
“她通过风雨楼,重金联络、甚至冒险庇护了几位从钟离前线溃散、逃回建康却因‘败军之罪’将被阮佃夫灭口的低阶军校和文吏。从这些九死一生、对萧道成将军仍怀感念的士卒口中,她得知了钟离之战的更多真相:守军如何粮尽援绝,萧将军如何身先士卒、血战突围,又如何收拢溃兵、死守盱眙。她还得到了部分士卒拼死带出的、记录着真实伤亡与战况的残破文书。”
“这些零星碎片,无法直接扳倒阮佃夫,却足以在特定的圈子里,扭转一部分人对萧将军的观感。公主殿下巧妙地将这些信息,通过‘偶然’的途径,透露给了一些尚存良知、且在清流中享有声望的朝臣,如光禄大夫谢庄,甚至……通过曲折的方式,递到了家主的案头。”
王悦之眼神微动。他能想象到刘伯姒在做这些事情时的如履薄冰——宫闱之中,阮佃夫耳目众多,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而她选择庇护的那些溃兵,更是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罪证”。
“第二件事,是‘固根本’。”文谦继续道,“她深知,仅靠些许真相的流传,无法改变大局。关键在于军心,在于萧将军麾下那支疲惫之师还能否坚持下去。阮佃夫和桂阳王按兵不动,坐等萧将军败亡,打的就是消耗战的主意,要让盱眙守军彻底绝望。”
“公主殿下做了一件极其大胆,也……极其无奈之事。”文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开始暗中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包括变卖部分不易追查的宫中赏赐、母族遗留的产业,甚至通过风雨楼联络江南尚有良知的商贾,筹措粮秣、药材、御寒之物。然后,利用建康至江北尚未完全断绝的零星民间走私通道,以及某些对阮佃夫所为不满、暗中同情萧将军的沿江戍卫军官的默许,将这些救命的物资,化整为零,冒险输送过江,试图接济盱眙。”
“这无异于杯水车薪,且风险极高。一旦被阮佃夫察觉,便是‘私通边将、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罪。但她还是在做。据说,第一批物资成功送达时,萧将军麾下,米已尽,箭将绝。”
王悦之默然,心中对那位看似柔弱的公主生出一股敬意。这已不是深宫贵女应有的行为,而近乎于孤注一掷的义士之举。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时坚定的眼神——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表面沉静如水,内里却有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然而,这一切努力,在阮佃夫把控的朝局大势面前,仍显薄弱。”文谦的声音染上一丝苦涩,“钟离失陷的罪责,被阮佃夫一党全数扣在萧将军头上,要求严惩的呼声日高。桂阳王在历阳厉兵秣马,却非为北伐,而是随时准备接管淮北军权,甚至……若局势有变,其心难测。”
文谦转过身,直视王悦之,月光下他的面色异常严肃:“就在月前,公主殿下通过一条绝对隐秘的渠道,向萧将军传递了一个讯息。这个讯息,家主也是近日才从极可靠之处获悉,闻之……心绪难平。”
王悦之屏住呼吸。海风掠过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公主殿下提出,”文谦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若局势真到了无可挽回、社稷危亡之际,为稳定江北军心,震慑朝中宵小,她愿……以晋陵公主之尊,公开表示下嫁萧道成将军。”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