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隐迹传书(1/2)
公孙长明听闻钱禄禀报陆嫣然弹奏《潇湘水云》后“心神波动、恍惚疲态”的消息,唇角那抹志在必得的弧度深了几分。他自认已找到撬动那坚硬心防的缝隙——音律与乡愁交织的“雅毒”,辅以无形药引,果见其效。
毒蛇从不急于扑咬,而是耐心等待猎物彻底松懈。公孙长明深谙此道。他不再亲自前往静思苑,甚至刻意减少了直接接触,转而采取一种更迂回、更不易察觉的渗透方式。他要让那初次“波动”持续发酵,在看似寻常的日常中,将丝丝缕缕的“影响”编织进陆嫣然的生活。
自那日后,静思苑每隔三两日,便会收到经由钱禄之手递来的“小物件”。有时是几卷新抄录的、墨香清雅的《清静经》或《黄庭经》,附言称“或可宁神静气”;有时是几味包装精致、标注着“南地特产、有缓解气郁之效”的药材,如茯苓、合欢皮之类;甚至有一日,送来了一盆来自江南、精心修剪过的素心兰,亭亭玉立,幽香暗送,短笺上写着:“幽兰宜人,清气养魂,聊伴深居。”
这些东西,表面雅致贴心,无任何强迫意味,仿佛只是故人之间寻常的关怀馈赠。然而陆嫣然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察觉其中暗藏的阴微:道经的墨香里掺了极淡的“惑心散”,久闻易使人心神松懈、思虑迟缓;药材被地藏宗秘法特殊炮制过,性质已变,若真服用,非但不能宁神,反而可能引动体内咒印;那盆素心兰的根须土壤中,分明埋着数枚微小的、纹路诡谲的黑色符石,其散发的微弱场域,能在不知不觉中干扰人的情绪与判断。
手段愈发隐蔽阴毒,润物无声。若长期浸淫其中,再坚定的心志,也难免被逐渐侵蚀出罅隙。
陆嫣然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那些道经客气收下,置于书架最高处,任其落灰,再不翻阅;药材则原封不动地交给钱禄,温言道:“我于药理一窍不通,这些珍贵之物,还是请公公代为保管,或交予太医署更为妥当。”唯独那盆素心兰,她留了下来,放置在临窗的案头,每日还煞有介事地亲自浇水照料,偶尔对着兰花出神,轻声叹息。
“这花儿倒是真雅致,”一次钱禄在旁时,她指尖轻触兰叶,脸上露出公孙长明期盼已久的、一丝被“软化”后的柔和,“看着它,倒让我想起江南故园……替我谢谢公孙少主费心。”
这番姿态,通过钱禄的嘴传到公孙长明耳中,让他心中那团火苗烧得更旺。鱼儿果然开始试探着触碰饵料了,很好。他决定,再添一把薪柴,让这火势更旺、更诱人。
又过了几日,送来的物件陡然“贴心”到了极致——是一套极其精美的江南刺绣工具:紫檀木绣绷光滑温润,各色丝线灿若云霞,银针、小剪、顶针等一应俱全,皆非凡品。随附的短笺上,公孙长明的字迹显得格外恳切:“闻师妹昔年尤善女红,此物或可遣怀。长明偶得前朝顾恺之《女史箴图》摹本残卷一幅,其上人物衣饰精妙,然有缺损。若师妹有暇,可愿为此残卷补全绣像?亦是雅事一桩,更全古画之憾。万望勿却。”
此举可谓诛心之笔。一方面,精准投其所好——公孙长明显然仔细调查过她的过往,知道刺绣是她少女时代在江南深闺中为数不多的雅好与慰藉。用熟悉的技艺与物件,最能勾起对故土和无忧往昔的深切怀念,软化抵抗意志于无形。另一方面,提出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与心神的“风雅请求”,既能占据她绝大部分精力,避免她静下心来思考对策、谋划出路,又能在这种看似“合作”的、共同完成一件“雅事”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营造一种虚假的“亲近感”与“默契”,逐步瓦解她的戒备。
至于那幅《女史箴图》摹本残卷本身,陆嫣然拿到手后仔细检视,画面绢本古旧,笔法高古,描绘的是“冯媛当熊”等劝诫女德的场景,乍看并无机关。但她深知,以公孙长明之缜密阴险,此物绝不可能仅仅是幅普通古画摹本。或许画绢本身经过特殊处理,或许观摩、临摹、刺绣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仪式或媒介?
陆嫣然拿着那张短笺,心内却是微微发紧。刺绣,确实是曾带给她宁静与欢愉的技艺。公孙长明这一招,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一丝最柔软的角落,也让她脊背生寒——对手对她过去的了解,远比她预想的更深。
她沉吟良久,对侍立一旁、观察她神色的钱禄,展露一个带着些许感伤、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笑容:“公孙少主……真是费心了。这《女史箴图》乃画圣遗珍,我技艺粗浅,只怕……辱没了先人手泽。况且,补全绣像,耗时良久,非一日之功。我如今这般处境……”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想接受但又因自卑和现实困境而迟疑”的矛盾情绪,将一个内心有所松动却又顾虑重重的囚徒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禄得了公孙长明的暗中嘱咐,见状连忙劝道:“姑娘太过自谦了。少主也是一片赤诚心意,觉得此等雅事,非姑娘这般灵秀通透之人不能为。姑娘若能应下,静心于此,一来可遣深宫长日,二来……也算是成就一段佳话,陛下若知,想必也乐见姑娘能有些寄托。”他话语圆滑,既奉承了陆嫣然,又抬出了拓跋濬,仿佛此事已带上一层“上意默许”的色彩。
陆嫣然又“犹豫”了片刻,指尖抚过光滑的紫檀绣绷,才仿佛终于被说服,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试试吧。只是需得容我细细揣摩画意,针脚也不敢怠慢,恐怕需要不少时日,还请少主……勿要催促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禄脸上露出笑容,立刻命人将全套绣具和那幅残卷摹本小心送了进来,安置在窗边光线最佳处。
接下来的日子,静思苑似乎被一种新的、静谧而专注的氛围笼罩。陆嫣然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扇临窗的绣架前,对着摊开的《女史箴图》残卷,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丝线,一针一线,缓慢而细致地勾勒、填补着画中人物缺损的衣带纹饰、山石花树。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眼眸低垂时,长睫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偶尔唇角还会微微弯起,仿佛沉浸其中,甚至有时会极轻地哼起江南水乡婉转的民间小调。她看起来,真的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忘却烦恼、寄托心神的方式。
钱禄暗中观察,每日回报给公孙长明的消息,愈发“令人满意”:陆姑娘情绪日渐平稳,不再如初时那般尖锐带刺;对少主所赠之物不再排斥,甚至流露出依赖,如那盆素心兰;偶尔还会“不经意”问起少主的近况,言语间虽仍保持距离,却似少了以往的敌意。
公孙长明志得意满。他仿佛已能看见,那只骄傲的鸟儿,正在他精心编织的、铺着柔软绒布的笼中,逐渐收起利爪,开始梳理羽毛。他确信,陆嫣然终于开始接受现实,正一步步落入他温柔的彀中。
然而,他看不见的,是陆嫣然在飞针走线的表象之下,从未停止运转的头脑与更深层的谋算。
那幅《女史箴图》摹本,她早已用尽办法细致检查,画面本身确无机关。但她要利用的,正是这次“合作”。她在刺绣时,将心神分为明暗两层。明处,她全情投入,针法精妙,尽可能还原顾恺之“春蚕吐丝”般的高古线条与典雅气韵,让任何人看了都挑不出错,只会赞叹其心灵手巧。暗处,她的指尖在丝线穿梭、针尖刺入绢帛的细微动作中,以洞玄一脉独有的、对能量流转的敏锐感知,配合她这些时日对地藏宗邪术路数的揣摩,反向推演、探测。
她故意在绣制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时——比如侍女裙摆上一道不显眼的褶皱、背景山石某处特定的纹理、甚至画中女子衣带飘拂的某个弧度——以极其精微的、只有对阵法符咒有极深造诣之人才能察觉的方式,留下了一点“痕迹”。那不是普通的刺绣针脚,而是她结合对地藏宗可能用于远程监控、施加暗示或引导情绪的符阵原理的逆推,模拟出的几种此类符阵的“能量节点”或“薄弱环节”。她像是在一幅普通的画作上,用只有自己才懂的密码,标注出了一张潜在的危险地图。她在利用这看似被动的“劳作”,反向解析、记录公孙长明可能部署在她周围的无形之网的结构!
与此同时,她也在持续观察、试探着钱禄。她发现,这名宦官虽然奉命监视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宫中积年练就的谨慎精明,但对公孙长明似乎并无太多发自内心的敬畏或忠诚,更多是出于对强权的服从与自保的本能。而且,当陆嫣然偶尔“不经意”地提起江南的风物——比如三月的桃花汛、端午的龙舟赛、秋日满城桂花香时,钱禄那双总是低垂的眼帘下,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好奇。他虽掩饰得极好,但陆嫣然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她开始在“闲聊”中,更多地带入对江南平静生活的怀念,语调轻柔,描绘细致:“……我们苏州老宅后巷,有位阿婆做的定胜糕,米香浓郁,豆沙甜而不腻,每年清明前后最是新鲜。街坊孩子们都眼巴巴等着……那样的日子,简单,却也暖人。”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真切的追忆,试图在钱禄那或许早已冰冷麻木的宫廷生涯中,悄悄唤醒一丝对平凡烟火气的遥远共鸣,激发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一日,陆嫣然正绣到“冯媛当熊”这一节的高潮处——画面中,汉元帝嫔妃冯媛为保护皇帝,毅然挺身而出,挡在黑熊面前,神态勇敢决绝,衣裙因动作而飞扬。陆嫣然绣到冯媛那双凛然无畏的眼睛时,针线忽然停住了。她对着那双眼睛凝视良久,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极轻、极压抑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一旁侍立、正神游天外的钱禄被这声叹息惊动,下意识问道:“姑娘……为何叹息?可是这处太难绣?”
陆嫣然抬起眼,望向钱禄。这一次,她眸中没有刻意伪装的柔和或感伤,而是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真实的疲惫与迷茫,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晃动,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公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看这冯媛,不过是深宫一女子,面对择人而噬的猛兽,尚能如此勇敢,护持她心中所要护持的。而我……”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被高墙切割的四角天空,“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看不见猛兽何在,也不知利爪会从何处袭来,连自己的命运……都如同这风中飘絮,半点由不得自己。思之……岂不可悲?”
这是她第一次在钱禄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对未来命运的深切恐惧,尤其那句“看不见的猛兽”、“不知何处袭来的利爪”,分明暗指公孙长明那无所不在、难以防范的阴险算计。
钱禄心中猛地一震。他在这深宫浸淫二十余载,见惯了倾轧浮沉,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女子苍白面上那抹强忍的脆弱,听着她话语中深藏的惊惶与不甘,竟有一丝久违的、近乎恻隐的情绪,像初春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劝慰道:“姑娘……何必如此自伤?陛下……和少主,对姑娘终究还是以礼相待的。”
“以礼相待?”陆嫣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绣架上的丝线,“公公是明白人,何必说这安慰之语?这‘礼’字背后,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更昂贵的锁链罢了。”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公公,你说,若有一日,这笼子换了主人,或者……现在的主人觉得耐心耗尽,不想再维持这表面的‘礼’了,我又当如何?只怕……届时连冯媛直面猛兽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直指宫廷斗争最血淋淋的实质,也点明了依附于公孙长明这等势力的终极危险——利用价值耗尽或失去耐心时,便是弃子。
钱禄彻底沉默了。他背心渗出一点冷汗。陆嫣然说的,他何尝不明白?他比谁都清楚公孙长明及其背后地藏宗的危险与不择手段。他奉命监视陆嫣然,既是对皇命的责任,某种程度上,也是将自己置于这险恶漩涡的边缘。陆嫣然今日这番话,像一颗带着尖刺的种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自以为严密的心防缝隙。
陆嫣然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她重新低下头,拿起银针,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到指尖,继续绣那双勇敢的眼睛。但那短暂爆发的脆弱与一针见血的恐惧,已然在钱禄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示弱,有时是为了藏锋。沉寂,往往是为了更精准的反击。陆嫣然像一位行走于深渊边缘的棋手,在看似步步被动、只能任由对方落子的局面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自己的棋子。她手中的银针,绣出的不仅是精美的图案,更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之网——一张反向解析对手、悄然动摇监视者、并为自己争取微妙心理空间与可能喘息之机的网。她不知道这张网最终能网住什么,但至少,要让那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猎手,在最终收紧绳索时,感到一丝出乎意料的阻滞。
***
雪后初晴的第三日,晨光熹微时分,静思苑的庭院石径上凝着夜露,钱禄照例领着两名小太监洒扫庭除。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里,忽听“嗒”一声轻响,似有物件从袖中滑落,滚至一丛半枯的忍冬藤下。
钱禄动作微顿,瞥了一眼,未立即拾取,只继续清扫。待庭院大致洒扫完毕,两名小太监退去后,他才状似随意地踱至藤架旁,弯腰时袖袍拂过地面,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卷以素绫包裹的薄册。
他并未打开查看,只将薄册拢入袖中,面色如常地走向陆嫣然所居偏殿的窗下——那里设有一张矮几,平日供放置些无关紧要的旧书闲册。钱禄将薄册搁在几上最显眼处,素绫一角微微掀起,露出内里焦黄纸页的边缘,其上墨迹斑驳,似有古篆字样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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