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琴谱藏锋(2/2)
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飘忽如梦呓:“痛…自然是怕的。”抬手,指尖虚虚按在心口,泄露几分真实疲惫,“这蚀骨噬心的滋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顿了顿,慢慢转回脸,目光重新对上公孙长明阴郁冰冷的眼眸。这一次,眼中没有讥诮愤怒,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清澈平静,清晰映出他此刻面容与跳动的烛火。
“可是公孙长明,你有没有哪怕片刻想过,”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疲惫沙哑,“我为什么宁愿忍受这无休无止的蚀心之痛,也不愿向你、向你地藏宗低一低头?”
她不需要他回答,径直说下去,语速平缓如钝刀割肉:“因为我看得太清楚了。你要的从来就不是‘救我’。你要的是一把恰好能插进某把锁孔的‘钥匙’,一个恰好能容纳某种力量的‘容器’,一件能帮你打开某扇禁忌之门、取出某件你梦寐以求之物的‘工具’。在你眼里,在你们地藏宗眼里,我陆嫣然从来就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也会笑的人。我只是一个恰巧承载了‘黑莲咒印’、或许还藏着点你们所需特质的‘物件’。一个值得花费心思、需要耐心打磨、以期完全掌控的‘物件’罢了。”
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那弧度勉强称得上是笑,却惨淡得令人心头发涩:“被这咒印折磨至死,过程固然痛苦不堪,但至少…死的时候,我还是‘陆嫣然’。灵魂或许受损,但内核未变。可若是遂了你的意,依了你们的路,或许我能活,甚至能得到你许诺的力量权柄,但那时候的我…还是我吗?会不会变成一具被你们操控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怪物?这笔账,”她深深吸气,挺直因疲惫微蜷的脊背,目光如淬火冷铁,“我算得清。”
这番话没有激烈控诉,没有高昂情绪,甚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然而正是这份平静之下的透彻决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穿透力。它无情揭开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所有威逼利诱的伪装,直指这场博弈最残酷的本质——无关善恶恩怨,仅仅是一场关于“存在”与“异化”、“自我”与“被定义”的根本性争夺。
公孙长明深邃的瞳孔难以抑制地骤然收缩。他精心编织的或柔或刚的罗网,在这个女人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清澈目光之下,似乎都变得无所遁形苍白可笑。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然冲上心头——被彻底看穿的恼怒、算计落空的不甘、猎物竟敢如此透彻剖析猎手的羞辱,但更深处翻涌起一种更为炽烈扭曲、几乎要冲破理智桎梏的占有欲与征服欲。她越是剔透不屈,就越显珍贵,越让他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份剔透碾碎重塑,完全掌控在手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随着动作骤然拉长扩大,如同蛰伏巨兽舒展躯体,几乎将仍坐榻上的陆嫣然整个笼罩。灯火在他身后跳跃,将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更显阴鸷。
“好。好得很。”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从紧咬牙关中挤出,冷硬如数九寒天生铁,“陆嫣然,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实质冰锥在她脸上反复刮过,“既然你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将你我之间看得如此‘分明’,那我也无需再赘言半句。这深宫九重门禁森严;这时光漫漫长夜难明。我们不妨都耐心些。走着瞧。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能扛到几时,还是这宫里的‘规矩’与‘手段’更懂得如何让人‘想明白’。”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拂袖转身便走。月白直裰衣袂在空中划过冷硬弧线,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森然决绝。候在廊下的两名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低头小碎步匆匆跟上。
殿门被推开又掩上,开合之间灌入一股寒风,吹得桌案上青铜雁足灯火焰剧烈晃动明灭,险些熄灭。光影在墙壁和陆嫣然苍白的脸上疯狂跳跃拉扯。
殿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她一人,独自面对着满桌未曾动过的点心、光华流转却冰冷如铁的绸缎、以及那卷静卧于琴案上、仿佛散发着无形引力的《猗兰操》琴谱与蕉叶琴。荷花酥精致的瓣尖在摇曳灯光下泛着冷硬油光;定胜糕柔软的轮廓此刻看来却像某种无声嘲讽。那缕曾令她恍神的江南甜香早已被风吹散,只剩满室清冷。
门外廊下,那名如同背景般存在的中年宦官,在公孙长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苑门外之后,方才几不可察地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皮。目光极其迅速隐蔽地扫过殿内——掠过桌上原封不动的物品,最终定格在陆嫣然那挺直却单薄、静坐于光影交错中的侧影上。那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无法捕捉。旋即又恢复成泥塑木雕般的恭顺模样,悄无声息将身形往廊柱更深的阴影里退了退。
殿内,陆嫣然缓缓起身,走到琴案前。
蕉叶琴形制清癯,漆色黯雅,确有一股山野之气。而那卷琴谱,锦囊颜色褪尽边缘磨损,透着年深日久的旧气。
公孙长明那几句话在她脑中盘旋:“随手批注……内藏别解……杂乱无章……”为何要特意强调这些?是欲盖弥彰,还是反向撩拨?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锦囊粗糙纹理,终是将其解开,取出内里一卷以桑皮纸小心衬垫的琴谱。纸色焦黄脆硬,墨迹深浅不一,果然显得颇为古旧凌乱。她并未立即细看指法,而是就着逐渐昏暗的光线快速浏览全谱。
乍看之下,确是《猗兰操》的骨架,但许多标注吟猱绰注、进退复撞的减字旁,多了许多看似随意勾画、墨点淋漓的痕迹,有些像漫不经心的涂改,有些又似竭力描摹某种节奏气韵的失败尝试,整体观之确如公孙长明所言——杂乱。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描绘“幽兰独茂,风霜凄其”意境的几个段落时,心口蓦地一悸。不是咒印发作的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琴弦被无形指尖轻轻拨动一下的共振感。这几页上那些看似最无规律的墨点与勾连笔画,在昏暗光线下,其散落的位置与隐约的走势……
她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加速的心跳。
不对。不是完全杂乱。
那些“杂乱”的痕迹,若以某种特定的、近乎直觉的韵律去“阅读”,摒弃对工尺谱字的执着,只感受那些墨点与勾连在纸面上形成的、断续的“气脉”……它们似乎隐隐指向某种循环往复的、压抑而隐晦的节奏,与《猗兰操》表层的清雅孤高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某种秘而不宣的祷祝,或引导?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浮上脑海:这是陷阱。
公孙长明刻意送来一份真伪难辨、内藏古怪“气脉”的古谱。他料定她身处绝境,对任何异常线索都会产生本能的好奇与探究欲。他更料定,以她的性情与对自身诅咒根源的追寻,绝难对这份可能与“秘法”、“古意”甚至“解咒”隐约相关的琴谱视若无睹。
真正的杀招,或许不在于谱子本身写了什么,而在于——操弄它。
若按谱中那些古怪的、看似错误的“气脉”暗示去实际抚琴,以特定的韵律、指法、乃至心神去契合,会不会就像一把错误的钥匙插入锁孔,虽不能开门,却会触发锁内的警报或机关?比如,暴露她体内咒印的某种特质,让公孙长明得以远距离更清晰地感知甚至施加影响?或者,这韵律本身,就是一种极隐蔽的、针对她灵觉或咒印的“召唤”或“侵蚀”?
风险昭然若揭。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杂乱痕迹中,真的偶然混杂了前人关于平城地脉、或关于类似黑莲咒印的只言片语线索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在这孤立无援的深渊里,也像一缕致命的毒烟,诱人靠近。
陆嫣然立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身影单薄。案上的蕉叶琴静默,古谱微卷。殿外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得令人心慌。
一连三日,她未碰琴谱,只如常起居,神色平静无波。但每当夜深人静,咒印隐痛如潮水漫过,或是对着四壁空茫无所依凭时,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琴案上那抹暗淡的旧色。
第四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残花的气息,格外窒闷。心口的黑莲咒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带起了那种与远处地脉隐隐共鸣的感觉。焦躁与探寻的欲望如同藤蔓,悄然缠紧了心绪。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微微发颤,终于再次展开了那卷《猗兰操》谱。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理解”那些杂乱的痕迹,而是放任自己的目光跟随那些墨点与勾连游走,让那古怪的、压抑的韵律感在心底自行浮现。
恍惚间,那些散乱的痕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蜿蜒流淌,勾勒出一幅残缺的、幽暗的脉络图景……需要声音,需要琴弦的震动,需要将这份“韵律”真实地释放出来,才能窥见其下隐藏的……
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松涧吟”冰凉的琴弦。
殿外廊下,那名仿佛永远在打盹的宦官,眼皮下的眼珠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指尖悬在“宫”弦之上,只需轻轻一落,第一个音便将逸出。
陆嫣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微凉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丝清醒的刺痛。
弹,还是不弹?
寂静。
唯有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她的指尖凝着一点窗外漏进的惨淡天光,微微颤抖着,悬于弦上分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