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琴谱藏锋(1/2)
平城皇宫,连空气都浸透着沉闷的湿意。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朱甍碧瓦,连鸟雀都失了声息,唯有檐角铁马偶尔被风拨动,发出零星脆响,反倒衬得这九重宫阙愈发死寂。
公孙长明立在偏殿廊下,目光穿过重重殿宇,落向静思苑的方向。
第一次交锋的挫败,并未让他恼怒,反倒催生了更隐秘的盘算。硬碰硬的威逼利诱,对陆嫣然这等冰雪心性的女子收效甚微。他需要的是一把能撬开她心防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必须是她自己愿意伸手去拿的。
“人性之弱,莫过于困兽对笼外一丝光亮的渴求。”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深宫如井,囚禁的不仅是人身,更是感知与希望。日复一日的孤寂、咒印的折磨、对未知命运的焦虑,足以在最坚韧的心防上蚀出缝隙。而缝隙一旦产生,对那些看似能解开困局的信息的好奇,便会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理智。
他已备好了一份“礼物”——一份看似无害、带着雅致古意,却能精准投向那份渴求的饵料。
***
静思苑内,陆嫣然倚着临窗的湘妃榻,指尖在紫檀小几上无意识地描摹着洞玄一脉的宁神符纹。虽无朱砂黄纸,也无灵力注入,但反复勾勒本身,便是对抗心绪浮动的修行。
窗外那株半枯的寒梅,枝头才冒出蔫蔫的嫩红,已有叶片边缘卷起焦黄,如同这宫苑里一切生机,都带着被无形之力吮吸殆尽的倦怠。
自那日与公孙长明不欢而散,又是几个日夜无声淌过。那人未曾再来,也无其他动静,但这刻意营造的“平静”,反而像绷紧的弓弦,令人心悬。
她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等她被孤寂和隐痛磨去棱角?等她主动低头?还是等一个更适合施展手段的时机?
正当思绪微澜之际,苑门方向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步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在这过分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分明。不是宫人轻悄的步子,也非甲胄铿锵,而是一种从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足音。
陆嫣然眼睫未抬,指尖的轨迹却微微一顿。
数息后,那熟悉的、带着阴柔磁性的嗓音便在殿门外响起:“嫣然师妹,多日不见,一切可还安好?”
公孙长明再度踏入了这方囚禁着她的天地。
此番,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淡绿宫装、低眉顺目的侍女。一人手捧紫檀描金缠枝莲纹食盒,盒盖镂空处逸出清甜气息;另一人捧着杏黄软缎包裹的布匹,缎子光泽流转,即便隔着包裹亦能窥见其质料不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侍女怀中那具形制古拙的蕉叶琴,与一只以陈旧锦囊盛放的琴谱。
“冒昧叨扰,还望师妹勿怪。”公孙长明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素面直裰,衣料是上好的吴绸,腰间仅系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无事牌,素雅简洁。若非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鸷,倒真像个闲云野鹤的雅士。
他语气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前番仓促,言行若有唐突,还请师妹海涵。念及师妹客居寂寥,特寻了些江南旧物——些许粗陋茶点,几匹还算入眼的绫罗,并一卷偶然得之、难辨真伪的琴谱孤本,或可聊慰情怀,略解深宫长日之苦。”
说话间,侍女已娴熟地将物件一一陈于黄花梨木嵌螺钿方桌之上。
食盒揭开,内置数格细瓷。最上层是四枚形色逼真的荷花酥,酥层轻薄如蝉翼,层层绽开,中心一点嫣红恰似含露莲心;旁边衬着几块粉糯定胜糕,糕体印着清晰的“瑞福”字样——建康城享誉数十年的老字号印记。下层是一壶犹带温热的碧螺春,配两只甜白釉品茗杯。茶香清幽与点心甜香交织,瞬间勾起江南水乡特有的鲜活烟火气。
另一侍女展开杏黄软缎,露出两匹绸缎:一匹澄澈如秋日天空的“天水碧”,一匹浓郁似暮霭山岚的“暮山紫”,皆是今岁江南织造最时兴难得的颜色,光华内敛,触手柔滑如泉。
最后被郑重取出的,是那卷琴谱。深青色古锦为套,边缘已有磨损。取出谱本,纸色沉黄,边角有虫蛀痕迹,墨迹深浅不一,透着一股经年旧气。封面上以古隶写着“猗兰操”三字,笔力遒劲中带着孤峭。
“听闻师妹精于音律,”公孙长明示意侍女将琴与谱置于临窗琴案,“此琴‘松涧吟’,虽非名器,音色尚可。这卷《猗兰操》谱,乃前岁于洛阳旧市淘得,纸墨古旧,谱中有些指法勾勒与今传诸本皆异,笔迹潦草散乱,似是历代藏家随手批注,又似内藏别解,杂乱无章,难辨真意。我于琴理所知粗浅,留之无用,弃之可惜。想着或合师妹品鉴之癖,若能从中偶得一鳞半爪古人意趣,也算物尽其用。”
他特意强调“杂乱无章”、“难辨真意”,姿态随意得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陆嫣然自始至终斜倚榻上,一手支颐,仿佛对来人与来物都漠不关心。直到一切陈列完毕,殿内弥漫开熟悉又遥远的江南味道,她才懒懒掀动眼睫,眸光如平静湖面掠过的微风,在那桌琳琅之物上一拂而过。最终,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卷古旧琴谱,随即垂下,唇角弯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
“公孙少主真是…煞费苦心。”她声音轻软如柳絮拂面,内容却浸透腊月寒冰。
目光落在那碟荷花酥上:“这点心形色俱佳,让我恍然想起秦淮河畔,‘瑞福斋’临水的雅座。暮春时节,窗外画舫如织,人声伴着茶香酒香脂粉香,熙熙攘攘,那是活生生的烟火气。”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透出凉意,“可惜啊,再精巧的模子,再地道的味道,一旦搁进这四四方方、抬头只见一线天的宫墙之内,便也沾上了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囚牢味儿。看着它,倒比看不见,更添烦扰。”
指尖遥点向那两匹绸缎:“料子颜色是极好的。‘天水碧’空灵,‘暮山紫’沉静,江南织娘的手艺尽了心。”她轻轻摇头,“只是公孙少主莫非忘了?我陆嫣然如今一身白衣,乃是待罪之身。这般颜色质地的衣料,我穿了是逾矩僭越;不穿,平白搁置,又是辜负少主‘美意’,徒惹猜忌,何必呢?”
最后,目光落回琴谱,眼波流转间漾起几分怅惘:“《猗兰操》…孔子伤不逢时,以幽兰自况,操守孤贞,志在空谷。谱是好谱,意是高远之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带着自嘲,“然弦为心音。如今我心如乱麻,身似飘萍,被困在这金玉牢笼,满腹皆是算计求生之念,何来‘空谷幽香’之境?弦绷得太紧易断,心绪芜杂难平,若强自抚琴,只怕玷污圣贤遗音,唐突古谱岁月。少主的心意,嫣然心领了。这些东西,还请原样带回。”
一番话语,从容不迫,滴水不漏。以情谊、规矩、心境为由,将对方看似体贴的馈赠轻飘飘却结结实实地挡回,更在言语间点明彼此处境的天渊之别与赠礼本身的不合时宜。
公孙长明脸上的笑容未曾消减,眼底的温和依旧维持着。只是那温和之下,某种冰冷的东西如同名贵瓷器釉面下的冰裂纹,正悄然蔓延。他并未动怒,径自在梨花木嵌云石面圆桌旁坐下,挥手示意侍女退至门外廊下。
殿门半掩,光线更显晦暗。唯有桌边青铜雁足灯吐着昏黄光晕,将两人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拉长变形。
“师妹总是这般…拒人千里,宛若惊弓之鸟。”公孙长明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与宫墙外遥远传来的、刻板压抑的更梆声隐约合拍,在这寂静殿宇内营造出无形压迫,“岂不闻‘潜龙在渊’?龙困浅滩,不过一时。风云若有际会,何愁不能昂首振鳞,直上九霄?以师妹之资质灵慧,若能暂且放下成见,与我地藏宗携手共参大道,莫说眼前困境自由之身,便是将来宗门权柄、长生秘钥、窥探天地至理之机缘,又何尝不能与师妹共享?何苦定要在此方寸之地,白白消磨灵性,虚掷年华?”
他描绘着远比之前更具诱惑力的未来图景,语气真挚,眼神灼灼。
陆嫣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殿内叩击声暂歇,只剩灯火荜拨微响。她忽然以袖掩唇,肩头难以抑制地轻耸,发出咯咯轻笑声。笑声如檐下风铃摇曳,抬眸时,瞳仁里漾开的却是冰棱折射般的讥诮寒光。
“权柄?秘钥?大道?”她重复这几个词,字字在唇齿间玩味,吐出时带着无尽嘲弄,“公孙少主,你们地藏宗孜孜以求的‘大道’,是不是终日与地穴阴煞为邻,同幽冥鬼火作伴?于不见天日的石窟深处,琢磨些操控尸傀、汲取死气的法门?”微微歪头,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神情似不谙世事的少女,“我陆嫣然呢,虽非金枝玉叶,没什么大志向,却偏偏贪恋这人世间的三分烟火气,七分明媚光。喜欢看春花开秋月朗,喜欢市井喧嚣人情冷暖。让我去共享贵宗那‘不见天日’的‘无上荣光’?”
她摇头,语气轻快如讨论天气,内容却尖刻如刀:“只怕我还没摸到副宗主宝座的边儿,就先被你们那地底深处千年不散的阴寒秽气,浸染得连怎么真心笑一笑都忘了。少主这般‘厚爱’,嫣然实在是无福消受。”
侍立门边阴影里的中年宦官,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在陆嫣然清晰吐出“地底阴气”四字时,他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恢复。
公孙长明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殿内陷入更沉滞的寂静,连灯火爆芯声都显突兀。他周身那层温文尔雅的气度如薄雾被寒风吹散,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岩壁。脸上完美笑容缓缓敛去,眼底最后一丝伪装温度消失殆尽。
“陆嫣然。”他不再称呼“师妹”,声音压得极低极缓,每个字都像从万丈冰窟裂缝中挤压而出,“‘黑莲蚀心咒’的滋味,你应当比谁都清楚。它不会立刻夺你性命,却会如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经脉,消磨气血,侵蚀意志。它会让你在无数漫漫长夜里被心魔幻象纠缠,痛不欲生却求死不能。你会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走向涣散崩溃。”他向前微倾身,目光如冰冷钩子锁住她的眼睛,“普天之下,能真正解此咒者,除了我地藏宗世代秘传之法,绝无第二家!你此刻还能在此牙尖齿利,无非是仗着年轻气血未衰,忍得一时之痛。一年、三年、五年之后呢?当蚀心之痛变作蚀魂之苦,当日日夜夜被无尽痛楚恐惧吞噬时,陆嫣然,你可还会记得今日所说的什么‘人间烟火’、‘明媚春光’?”
赤裸裸的威胁,剥离所有伪饰,将最残酷直接的现实血淋淋摊开。
陆嫣然脸上那抹惯常的讥诮灵动神色如潮水褪去,显露出苍白底色。她没有反唇相讥,也未流露恐惧,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暮色渐浓的灰蓝天空。侧脸线条在昏黄灯晕下异常清晰脆弱,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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