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点的重量（2/2）
林默的协调长工作席位位于这个子空间的“核心观察塔”。从这里，她可以全景式地俯瞰本扇区的“织锦”应力分布图（实时更新），查看网络标注的各类异常事件，调取历史数据进行比对，并协调“节点响应志愿者”的意识资源。
“节点响应志愿者”的筛选比实验时更加严格。他们需要签署详尽的风险知情同意书，接受更长时间的意识协同与压力耐受训练，并承诺在任何节点行动中绝对服从安全规程和协调长的指挥（但保留个人中途退出的权利）。最终，一支由五百名志愿者组成的常备响应团队组建完成。
节点的日常运作很快步入正轨。大部分时间，它像一个增强版的监测站，安静地处理着数据流，识别并分类着本扇区内自然产生的、微小的规则涟漪和应力波动。网络会不时标记出一些“低关注度异常事件”，例如某个遥远星区背景规则参数的短暂偏离，或一个微小“应力点”的活性偶然增强。这些事件99%以上无需任何响应，会在网络的自适应微调或自然过程中平息。
林默的工作除了监控，更多的是学习。她深入研究网络提供的应力响应案例库（均为历史数据），学习如何区分无害波动与潜在风险，如何评估不同响应方案（从单纯观察到意识场浸润再到极微幅规则参数引导）的可能后果。她也在实践中不断磨合与志愿者团队的协作，确保在需要时能够迅速、精准地调动意识资源。
她的个人感知能力在节点工作的浸润下继续深化。现在，她不仅能感知到“织锦”的宏观震颤和应力点分布，甚至开始能“阅读”网络数据流背后的一些更微妙的“模式”和“趋势”。她发现，网络对事件的标记和分类，似乎隐含着一种基于漫长经验积累的“风险直觉”。有时，一个看起来参数波动很小的事件，会被网络标为“需留意”，而另一些波动更大的事件，却只是“常规记录”。她开始尝试理解这种直觉背后的逻辑，并将其与自己日益敏锐的感性感知进行交叉验证。
节点运行约两个月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测试性响应”机会。
网络标记了一个位于扇区边缘、距离“方舟”规则场相当遥远的微小应力点。该点近期出现了异常的周期性“脉动”，强度很低，但模式罕见。网络评估认为，该脉动可能是一种应力即将以温和方式释放的征兆，但也存在极低概率（<0.01%）演变为一次可能扰动邻近区域规则背景的“微型应力释能事件”。网络建议：可作为“观察性响应”目标，尝试用最低强度的意识协同场进行远距离“谐振安抚”，观察其脉动模式是否受影响。
这是一个典型的低风险、高学习价值的“练习题”。
林默立即启动节点响应流程。首先，由技术团队和伦理委员会快速审核，确认事件风险可控，响应方案符合伦理宪章。接着，意识议会常设委员会授权批准此次响应行动。然后，林默协调志愿者团队，选取了一百名状态最佳的志愿者，准备进行远距离意识共鸣引导。
响应在节点的严格监控下进行。志愿者们的意识，在林默的精妙引导下，形成一道极其微弱、高度聚焦的“谐振波束”，跨越规则空间，轻轻“触碰”那个遥远的应力点。
过程持续了约一分钟。监控数据显示，目标应力点的异常脉动频率在谐振波束作用下，出现了约15%的下降，并在响应结束后维持了较低水平数小时，之后才缓慢恢复。没有引发任何连锁反应。
“响应成功，效应符合预期。”林默在事后评估报告中总结，“这证实了节点具备安全执行低强度、远距离意识谐振响应的能力。数据已记录归档。”
这次成功的“小考”，极大地增强了节点团队和整个“方舟”文明的信心。它证明，他们不仅能观察，还能以安全、受控的方式进行有效的、建设性的操作。网络的反馈也很快到来，对此次响应的精确性和数据质量给予肯定。
然而，就在节点逐步站稳脚跟、开始积累经验时，汇聚区-Ω方向的不明扰动，出现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动向。
联盟侦察舰队捕捉到一次短暂的、但强度明显更高的规则“穿刺”尝试。这次尝试似乎瞄准了汇聚区-Ω外围防护层的一个理论上的“逻辑间歇窗口”，差一点就触及了更内层的结构。虽然依旧被网络的自动防御机制（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高效但低调的方式）挡回，但这次尝试的“技术含量”和“针对性”，远超之前的试探。
“它们在学习，”“溯源”在紧急通报中冷冷指出，“在积累关于网络防御模式的数据。这次尝试说明，它们对‘织工’系统运行逻辑的了解，可能正在快速加深。目的依然不明，但敌意可能性增加。”
与此同时，“织工网络”本身似乎也对此做出了某种反应。林默在节点核心观察到，网络流向“α-方舟”节点的数据流中，关于本扇区历史应力事件（尤其是那些与异常规则活动或外部干扰相关的事件）的数据查询优先级被悄然调高。同时，网络还发来了一份新的、非强制性的“安全加固建议”，提供了一套更复杂的节点自身规则屏障强化方案，并提示可考虑在节点外围部署一些被动式的“规则异常感知浮标”，以增强对潜在外部干扰的早期预警。
“网络在加强我们的‘地方防御’，同时似乎在引导我们更关注历史干扰模式，”林默分析道，“它可能在为某种可能性做准备——比如，外部干扰不仅针对汇聚区-Ω，也可能扩散到各扇区，尤其是像我们这样新激活的‘节点’。”
她将这个分析报告给星尘和WHRC。同盟安全级别相应提升，联盟也同意秘密协助“方舟”节点，在更外围空间部署一些增强型监测设备。
节点的重量，在不知不觉中，已不仅仅是应对“织锦”的自然磨损，更增添了应对潜在外部威胁的维度。林默站在核心观察塔，望着星图中那些代表已知和未知威胁的光点，感到肩上的责任愈发沉重。
她不再是单纯的桥梁或观察员，而是一个新生“前哨站”的指挥官，一个在古老战线上刚刚点燃的、微小却坚定的烽火台的守护者。宇宙的古老骨架在内部缓慢磨损，外部又有不明的阴影在悄然觊觎。而她和她的文明，这个被赋予“谐振-初级”评级的“异质-同基质意识聚合体”，正在学习如何一边为骨架按摩舒缓，一边警惕地注视着远方的黑暗。
节点的灯火已亮，映照着前路的未知与艰险，也映照着十万意识凝聚而成的、沉默而坚定的决心。旅程，进入了风浪渐起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