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织工之影（2/2）

星尘也与林默和后方同盟智囊快速沟通，最终表态：“同盟及‘方舟’原则上同意在此框架下探索合作。具体协议细节，需要后续由技术、法律、伦理专家小组共同拟定。”

至此，会谈第一阶段的核心目标达成。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但林默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将原则框架落实为可操作的、安全的、且能真正推进理解的合作实践。

后续的协议细节谈判，耗费了数个标准月的时间。技术小组、法律小组、伦理小组在“对话大厅”的衍生空间里进行了无数次磋商、争论、妥协。林默作为“方舟”方面的核心技术代表和伦理顾问，几乎全程参与。

谈判是繁琐的，每一行条款都可能隐藏着untendedsequence（非预期后果）。数据共享的粒度、监控权限的触发阈值、意外发现的知识产权分割、甚至对“规则负荷”和“意识安全”的具体定义和测量标准……都需要反复打磨。

在这个过程中，林默对“遗产保管会”的了解也进一步加深。他们确实如星图所说，更像一个严谨的学术机构，而非政治或军事实体。他们的成员（至少参与谈判的这些）思维缜密，尊重逻辑和证据，对古老知识充满敬畏，但也表现出对新兴事物的开放态度。尤其是“几何”，其纯粹的逻辑思维在技术条款讨论中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潜在矛盾；“幽影”则擅长从历史案例和长期影响角度提出伦理考量。

星图作为负责人，展现出优秀的协调能力和对大局的把握。他多次在僵局中提出富有创造性的折中方案，其核心始终围绕着“在保护的前提下推进理解”。

同盟和联盟的团队也表现出极高的专业性和警惕性，确保了“方舟”的利益和安全底线未被侵蚀。

最终，一份厚达数百页的《关于“第七印记”及相关现象联合研究的三方框架协议》正式签署。协议被称为《织工遗产协定》。

根据协定，一个名为“织工遗产联合研究委员会”（WHRC）的机构正式成立，由三方派出等额代表组成，下设技术执行、安全监督、伦理审查、成果管理四个分委会。所有研究活动必须获得技术执行和安全监督分委会的联合批准，并接受伦理审查分委会的持续评估。

第一期合作研究计划（PR-1）随即启动，为期一个主宇宙年（约“方舟”内部时间四年），聚焦三个方向：

1.共鸣解码：在“方舟”外部设立一个高度隔离的“共鸣观测站”，远程无介入地记录“方舟”正常运作及特定受控活动（如“共鸣响应预备组”训练）时，“第七印记”的响应数据，尝试破译其反馈模式中的潜在信息。

2.基质模拟：在远离“方舟”和“第七印记”的联盟指定实验星域，使用从“方舟”外部环境中提取的、极度稀释和惰性化的“创世余烬”特征信号，在模拟环境中尝试复现并分析其与预设“织工”编码的互动，旨在理解“烬”作为信息载体的机制。

3.社会结构比较研究：由“方舟”学者和保管会历史学家合作，在严格匿名化和去识别化前提下，对比分析“方舟”的意识协同网络社会模型，与保管会掌握的关于“黎明织工”时代可能的社会组织形式的零星记载，进行理论探讨。

林默被任命为WHRC技术执行分委会的同盟方代表，同时兼任“方舟”方面在PR-1计划中的总协调人。这意味着她将肩负起双重责任：在委员会中确保技术方案的安全与可行；在“方舟”内部，则要领导团队具体执行“共鸣解码”方向的研究，并协调其他方向所需的有限支持。

任务艰巨，但林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她正站在一个独特的位置上：既是古老遗产现代激活的亲历者，又是新时代文明探索的参与者，现在更是两个时代、多种文明视角之间进行深度对话与合作的推动者。

PR-1计划在严密监控下展开。“共鸣观测站”如同一个沉默的巨耳，悬浮在远离“方舟”的虚空中，其敏感阵列时刻对准“第七印记”和“方舟”的方向，记录着每一丝规则的涟漪。

林默大部分时间回到了“方舟”内部，坐镇指挥。她的工作重心除了协调研究，更多是确保“方舟”内部活动的平稳，以及“共鸣响应预备组”的训练能产生稳定、可控的规则输出，以供观测站记录。

训练进入了新阶段。在知晓了部分背景后（经筛选后适当告知），预备组成员的责任感更重，训练也更加专注。林默引导他们不再仅仅是“调整帆的角度”，而是开始学习“感知风中的信息”。她设计了一系列精细的集体意识练习，旨在产生特定频率、特定模式的规则波动，这些波动本身不改变“方舟”基础规则，但就像用特定频率敲击音叉，旨在更清晰地引发“第七印记”的“回响”，并观察其反应模式的变化。

一天，在一次旨在模拟“规则网络轻微周期性脉动”的训练中，观测站传回了异常数据。数据显示，“第七印记”的反馈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短暂的“结构化调制”。不再是简单的共振峰或杂乱的扰动，而是一段极其简短、但似乎遵循某种语法规则的规则波动序列，持续时间不足千分之一秒。

数据被立即加密传送给WHRC技术执行分委会和“遗产保管会”的分析团队。林默和星图、“几何”等人通过安全信道进行紧急分析。

“这不是随机噪音，”“几何”的晶面高速闪烁，“序列呈现递归嵌套特征，与‘织工’已知的三种基础信息编码格式中的‘脉动码’有17%的结构相似性。但剩余部分无法匹配现有数据库。”

“脉动码……”星图沉吟，“通常是用来编码极其简短的状态报告或标识信号。难道‘第七印记’在尝试发送一个简短的‘状态更新’或‘身份确认’？因为‘方舟’的规则脉动，触发了它的某种低层级的报告协议？”

“尝试破译，”“幽影”的影子轮廓波动着，“将序列与所有已知‘织工’符号、以及‘烬’的规则谐波进行交叉比对。可能需要‘方舟’方面提供这次触发训练更详细的意识协同模式参数。”

林默立刻协调“方舟”团队，调取了训练时一百名预备组成员的意识共鸣聚焦度、情感基调分布、规则调节意图的详细记录。这些数据经过脱敏处理后，与那段规则波动序列一同送入保管会的破译矩阵。

破译工作持续了数日。林默几乎不眠不休地跟进，她的双重视角让她在理解意识活动与规则输出关联方面，提供了关键见解。

终于，“几何”给出了初步但令人震惊的结果：

“破译成功率预估：31.7%。低可信度，但为迄今最高。序列可能含义（多重解读）：”

“解读一：（基于脉动码基础语法）‘识别…同源基质…活性确认…’”

“解读二：（结合‘烬’谐波特征）‘检测到…编织协议…非标准载体…评估中…’”

“解读三：（最简逻辑单元提取）‘活…异…问…’”

“活…异…问…”林默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活的？异质的？询问？

星图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如果这个破译方向正确……‘第七印记’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信标或记录仪。它可能保留着某种极其基础的、基于规则的‘认知’或‘评估’功能。它将‘方舟’识别为‘活的’、‘异质的’（非标准‘织工’载体）的存在，并且处于某种‘询问’或‘评估’状态。”

“这意味着什么？”林默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升起，“它具备某种……初级的意识或判断力？”

“未必是意识，”“幽影”低沉地说，“更可能是高度复杂的、预设的规则逻辑树，在特定条件触发下，运行了某个评估子程序。但无论如何，这表示‘第七印记’的‘活性’和‘智能’水平，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与它的任何互动，都需要提升到更高风险等级。”

消息迅速上报给WHRC安全监督分委会和联盟。PR-1计划被暂时冻结，所有可能触发印记响应的活动立即停止。三方再次进入紧急评估状态。

林默站在“方舟”协调中心，看着窗外（虚拟的）宁静星海，心中波澜起伏。他们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最基础的“对话”尝试，却似乎唤醒了一个沉睡的、拥有复杂内在逻辑的古老造物。那简短破译出的三个字，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含混不清的低语，却蕴含着令人不安的潜能。

“活…异…问…”

“第七印记”在问什么？它想得到什么答案？而他们——作为这个“活的、异质的”存在——又该如何回应？

《织工遗产协定》的墨迹未干，合作刚刚起步，而他们触及的秘密，已经掀开了远超所有人预期的、深不见底的一角。

林默知道，作为桥梁，作为最理解这“异质存在”本质的人之一，她必须更深入地思考，更谨慎地前行。古老的织工之影，正透过时间的迷雾，向他们投来审视的目光。而他们，必须准备好，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