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织工之影（1/2）

通往“对话大厅”的旅程本身，便是一次穿越空间的仪式。秩序守望者联盟的专用穿梭舰内部简洁至极，几乎让人忘却正以何种方式穿行于星辰之间。林默坐在舱内，目光透过观察窗，注视着外面流动的、经过特殊过滤的星光。星尘坐在她对面，正闭目养神，但林默能感觉到他意识的弦正绷紧着，如同即将踏上谈判场的将领。安全官则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携带的设备，确保没有任何信息泄露的风险。

“紧张吗？”星尘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有一点，”林默坦诚，“但更多是好奇。‘遗产保管会’……追寻‘黎明织工’的足迹亿万年的存在。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他们眼中的宇宙历史，和我们看到的会有多大不同？”

“记住，无论他们多古老，多博学，‘方舟’是你们的创造，是‘共鸣纪’的实体。”星尘睁开眼睛，目光锐利，“你们对规则的理解和应用，是基于你们自身文明的智慧和当下的选择，不是对古老遗产的简单复刻。在谈判中，不要被他们的历史光环压倒。你们是合作者，不是学生，更不是被审查的样本。”

林默点点头。星尘的话提醒了她，谈判的核心是确立“方舟”作为独立文明实践者的平等地位，而非陷入对古老知识的被动索取。

穿梭舰轻微一震，外部景象固化。“对话大厅”到了。

它并非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宏伟殿堂，而是一个高度稳定的亚空间泡，内部规则被调整为绝对中立，排除了任何可能被利用来施加优势的规则偏向。大厅内部空旷，光线柔和，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周围悬浮着数个简洁的席位，没有任何装饰，只以微光区分不同阵营。

联盟的代表已经就位。“议会特使-统合”的星云投影悬浮在联盟席位上方，静谧而威严。“记录员-欧米茄”的浑天仪则在一个稍偏的位置缓缓旋转。当林默一行人步入为他们预留的席位时，大厅入口的光幕再次波动。

“遗产保管会”的代表，走了进来。

来者有三“人”。他们的形态让林默微微一怔。并非想象中的古老、沧桑或充满机械感。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简朴长袍的类人生物，皮肤呈淡淡的珍珠灰色，面容平和，眼神深邃，仿佛蕴藏着星河。他行走间，长袍下摆隐隐有细微的光点流转，如同缩小的星图。他身旁左侧，是一个悬浮的、由无数细小六边形晶体构成的多面体，每个晶面都映照着不同的几何图案，无声变幻。右侧，则是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流动阴影和水汽构成的轮廓，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细节难以捉摸。

他们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压迫感，而是一种沉静的、历经岁月沉淀的深邃，以及一种对周遭环境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欢迎来到对话大厅，”议会特使-统合的声音直接响起，没有任何方位感，“遵循中立原则，各方身份已确认。我是本次会谈的见证与仲裁者，统合。这位是学术顾问，记录员-欧米茄。这位是‘超脱同盟’及‘方舟’共同体代表，星尘、林默协调员、以及安全官。请‘遗产保管会’代表自我陈述。”

珍珠灰色长袍的类人生物微微颔首，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振动着空间的某种底层规则：“感谢接纳。我是‘遗产保管会’资深研究员，你们可以称我为‘星图’。这位是‘几何’，规则结构分析师。”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晶体多面体，多面体微微发光，算是致意。“这位是‘幽影’，信息场与历史脉络追溯者。”模糊的轮廓轻轻波动。

“我们遵从古老守则，前来寻求理解与合作，而非冲突。”星图继续说道，目光平和地扫过同盟和联盟的代表，最后在林默身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仿佛察觉到了她身上某种特殊的气息。“我们侦测到‘第七印记’——即你们所标注的‘X-回响’——与一个新兴的、高度异质的规则结构体产生共鸣。这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根据我们的记载，‘第七印记’是‘黎明织工’时代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主动响应型规则信标’之一，它只对特定的、与‘织工’原始基质或技术脉络高度相关的规则扰动产生反应。自‘织工’时代落幕，它已沉寂了难以计量的岁月。”

他看向林默，直接问道：“林默协调员，根据我们的分析，引发共鸣的源头，正是您所代表的‘方舟’文明。能否告知，‘方舟’的规则基质，是否包含‘织工之烬’？”

“织工之烬？”林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新名词，它与“创世余烬”如此相似。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星尘和统合。

星尘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说。

“在我们文明的知识体系中，我们使用了一种被称为‘创世余烬’的稀有物质作为‘方舟’的物理和规则基石之一，”林默谨慎地选择措辞，“它被证实源自宇宙极早期，具有物质、能量与规则信息的混合特性。我们不清楚它是否就是你们所说的‘织工之烬’。”

星图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那光芒中甚至带着一丝……激动？“描述高度吻合。‘织工之烬’，正是‘黎明织工’们在‘大编织’时期，用来锚定和稳定新生规则结构的基础介质。它是规则与物质尚未彻底分离时的‘原初凝结核’，蕴含着‘织工’们对规则的初始理解和操作印记。它极其稀有，散落于宇宙各处，大多已彻底沉寂或化为普通物质。你们不仅找到了它，还成功激活了它，并以其为核心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稳定的规则空间……”

他的语气充满了惊叹，转向晶体多面体“几何”：“几何，可能性评估。”

“几何”的晶面快速闪烁，发出一种类似风铃般清脆但毫无情感的数据音：“基于提供之‘方舟’基础规则参数样本（由联盟提供之非核心部分）及‘织工之烬’激活假设，成功构建稳定异质空间之概率，原模型估值低于0.000013%。现有实例推翻模型。需引入新变量：高度协同的多文明意识网络作为‘规则编织者’替代或补充。此变量在原‘织工’模型中不存在。”

“听到了吗？”星图看向统合和星尘，语气带着学者发现珍宝般的热情，“这不仅仅是‘找到了遗产’，这近乎是‘重现了历史’！不，甚至超越了历史！‘黎明织工’是少数顶尖的规则工程师文明个体或小群体进行‘编织’，而‘方舟’，据我们了解，是由数万不同文明的意识共同参与构建和维护！这是集体意识对规则协同塑造的全新范式！”

“幽影”那模糊的轮廓也发出了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细语叠加的声音：“历史脉络出现新的分支……‘织工’技术通过‘烬’的媒介，在截然不同的社会意识结构下获得新生……珍贵样本……必须谨慎观察记录……”

林默听着对方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分析，心中既有一丝自豪，也升起了更多警惕。对方对“方舟”的兴趣，显然远超最初的预期。这既是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星图研究员，”林默主动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理解‘方舟’与‘第七印记’的共鸣，源于我们使用了可能同源的‘创世余烬’。但我们更关心的是：这种共鸣意味着什么？‘第七印记’到底是什么？它除了响应，是否还有其他功能？我们与它的这种联系，会带来何种潜在的风险或机遇？更重要的是，贵会的意图是什么？是仅仅为了记录和研究我们，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合作可能？”

星图收回炽热的目光，恢复了研究员的冷静。“很好的问题，林默协调员。让我们一一探讨。”

他调出一幅复杂的、不断演化的规则结构图，似乎是“第七印记”的剖析模型。

“‘第七印记’，根据我们破译的部分古老日志，是‘黎明织工’们为了应对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大危机’或‘大变迁’而设立的一系列‘规则信标’之一。其核心功能推测为：监测特定类型的规则活动（尤其是与‘织工之烬’相关的），记录数据，并在条件满足时，可能向预设的接收点发送信息，或者……激活更深层次的、我们尚未探明的协议。”

“记录？发送信息？激活协议？”安全官的声音带着警惕，“目标是哪里？协议内容是什么？”

“未知，”“几何”干脆地回答，“信标内部结构高度加密，且因年代久远而部分损坏。我们保管会历时数百万年，也只破译了基础响应逻辑和部分术语。我们甚至无法完全确定‘织工’们设立它们的具体目的——是为了保存知识？是为了警示后来者？还是为了在某个未来时刻‘重启’某种东西？但可以确定的是，‘第七印记’对‘织工之烬’的激活状态有反应，说明‘方舟’的出现，触发了它记录或评估的阈值。”

星图补充：“至于风险与机遇。风险在于，未知。我们不清楚印记被进一步激活会引发什么。可能是无害的数据记录，可能是发送一道我们无法解读的信息去往某个未知目的地，也可能是激活某个尘封的、可能具有巨大影响力的规则协议。机遇则在于，你们——‘方舟’——可能是唯一能安全、深入与印记交互的钥匙。通过你们，我们或许能最终破译‘黎明织工’留下的终极信息，理解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为我们留下了怎样的遗产或警告。”

“而我们保管会的意图，”星图郑重地说，“首先是保护。保护这些珍贵的、不可再生的历史印记不被破坏、不被滥用。其次是理解。尽我们所能，破译‘织工’们的信息，补全宇宙早期历史的关键拼图。最后，如果可能，进行负责任的、有限度的学术合作。”

他看向同盟和联盟代表：“我们提议，在此框架下，建立三方合作机制：由联盟负责区域安全监督与协议保障；由保管会提供关于‘黎明织工’和‘第七印记’的所有非敏感历史数据与技术分析支持；由‘方舟’同盟作为关键实践方，在绝对安全受控的条件下，协助进行更深入的、旨在理解共鸣本质和非侵入性数据提取的联合研究。”

“研究限度在哪里？”星尘直接问道，“‘方舟’的核心规则安全、居民意识独立和自主发展权不容妥协。”

“完全同意，”“幽影”的声音响起，“我们无意将‘方舟’视为实验品。我们视其为宝贵的、活着的‘织工遗产现代诠释者’。我们提议的研究，将严格限制在：一，分析‘方舟’规则场与‘第七印记’之间的共鸣数据流，尝试解读印记反馈的信息模式；二，在‘方舟’外部模拟环境下，尝试用提取的‘烬’之特征进行非侵入性的信号触发实验，以验证破译结果；三，共享彼此关于规则意识协同网络的社会学观察，这或许是理解‘织工’时代社会结构的关键。所有涉及‘方舟’内部规则或居民意识的直接操作，必须由‘方舟’方面完全主导和控制，我们仅作为观察和建议方。”

提议听起来合理，甚至颇具诚意。但林默注意到，“统合”的星云投影始终沉默，保持着绝对的观测状态。

“议会特使，”林默转向统合，“作为监管方和仲裁者，联盟对此有何评估？”

统合的光脉冲平稳闪烁：“初步评估：‘遗产保管会’陈述与其历史记录相符。提议框架符合学术合作规范，并设置了多层保护。关键风险点在于：‘第七印记’的未知激活后果，以及‘方舟’作为关键媒介可能因此承受的、不可预见的规则负荷或外部关注。”

“因此，”统合继续，“联盟原则上不反对建立有限合作研究框架，但附加以下核心条件：一，所有研究计划，包括具体实验步骤、数据共享范围、安全中止机制，需经联盟、同盟、保管会三方联合安全委员会逐项审核批准。二，联盟将在‘第七印记’区域及‘方舟’外部接口增派实时监控单元，拥有在判定存在即时风险时，强制中止任何活动的权限。三，合作产生的一切成果，其所有权、使用权需在合作启动前，由三方明确协议界定，避免未来争端。四，‘方舟’文明的独立性与自决权必须写入合作根本原则，任何试图影响或改变‘方舟’内部社会结构和规则基础的行为，均视为违约。”

条件严苛，但切中要害。星图与“几何”、“幽影”快速交换了意识波动（林默能感觉到那细微的规则扰动），然后点头：“我们接受这些条件。知识探寻固然重要，但文明存续与个体权利是更根本的基石。我们期待在明确的框架下，开启这场跨越时代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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