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唐纪五十六（1/2）
起强圉作噩（丁酉），尽屠维大渊献（己亥）正月，凡二年有奇。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八一七）
1春季，正月甲申日，将袁滋贬为抚州刺史（今江西抚州）。
李愬来到唐州（今河南泌阳），军中在遭受失败之后（胡三省注：严绶在慈丘战败，当时山南东道还没有分为两个节帅。后来分设两个节帅，高霞寓又在铁城战败，袁滋代替他也战败了），士兵都害怕作战，李愬知道这种情况，有人出来迎接，李愬对他们说：“天子知道我懦弱，能忍受耻辱，所以派我来安抚你们。至于进攻作战，不是我的事。”大家相信了他的话，人心安定下来。
李愬亲自去看望士兵，慰问抚恤受伤和生病的人，不摆威严的架子。有人说军政不够严肃，李愬说：“我不是不知道。袁尚书专门用恩惠来安抚叛贼，叛贼轻视他，听说我来了，一定会加强防备，我故意让他们看到我军军政不整。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懦弱而懈怠，这样之后才能图谋他们。”淮西人自从曾经打败高霞寓、袁滋两位主帅后，轻视李愬名声地位一向低微，于是不做防备（为李愬乘虚攻取蔡州埋下伏笔）。（胡三省注：《旧唐书·李愬传》说：“李愬沉稳勇敢有长远谋略，用诚心对待士兵，所以能利用自己处于弱势的形势，出其不意攻击叛贼。过了半年，知道可以任用的人，才谋划袭击蔡州，上表请求增兵；皇上下诏用河中、鄜坊的骑兵二千人增援他。”郑澥《平蔡录》说：“正月二十四日甲申，李愬到达所管辖的地方。在此之前，士兵经历万胜、萧陂、铁城、新兴的战败，人心都惶恐，不敢说作战。李愬假装说，‘打仗不是我能行的。’不久暗中召集大将商议事情。这时，李愬上表请求直接袭击吴元济，人们都嘲笑他的说法，于是派观察判官王拟到朝廷请求援兵，皇上下诏征调义成、河中、鄜坊的马步军共二千人来补充兵力空缺。”根据这些，就是刚到就请求增兵。另外二月，就擒获丁士良，降服吴秀琳，不是等到半年后才知道可以任用的人，《旧唐书·传》恐怕有误。但李愬秘密谋划袭击蔡州，怎么能先泄露，而说“上表请求袭击吴元济，人们都嘲笑他的说法”，那是人人都知道了，恐怕不是这样！现在不采用）。
2派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到江淮督察财赋。
3回鹘多次请求娶公主，有关部门计算费用将近五百万缗，当时中原正在打仗，所以宪宗没有答应。二月辛卯朔日，派遣回鹘的摩尼僧等人回国（胡三省注：摩尼来见二百三十七卷元和元年。史炤说：元和初年，回鹘再次来朝进贡，才把摩尼带来。摩尼到京师，每年在西市往来，商人常和他们勾结做坏事，到这时遣送回国）；命令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说明意思，来推迟期限。
4李愬谋划袭击蔡州（今河南汝南），上表请求增兵；皇上下诏把昭义、河中、鄜坊的步兵骑兵二千人拨给他。丁酉日，李愬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领十多名骑兵巡逻（胡三省注：“十将”是军中的小校），遇到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和他交战，擒获了他。丁士良是吴元济的勇将，常常在东边造成祸患（胡三省注：指唐州、邓州的东边）；大家请求挖出他的心，李愬答应了。不久召见审问他，丁士良没有畏惧的神色。李愬说：“真是个大丈夫！”命令解开他的绑绳。丁士良于是自己说：“我本来不是淮西士兵，贞元年间隶属于安州，和吴氏交战，被他们擒获，自料必死，吴氏释放我并任用我，我因吴氏而得以再生，所以为吴氏父子尽力。昨天力竭，又被您擒获，也料想必死，现在您又让我活下来，请求拼死来报答恩德。”李愬于是给他衣服器械，任命为捉生将。
5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攻克蔡州的古葛伯城（胡三省注：《汉书》记载陈留宁陵县，孟康注释说：古葛伯国，现在是葛乡。这一定是韩弘奏报的捷报）。
6丁士良对李愬说：“吴秀琳拥有三千人马，占据文城栅（文城栅在蔡州西南一百二十里，按《续通典》，栅在吴房县境内），是叛贼的左臂，官军不敢靠近，是因为有陈光洽做他的主谋。陈光洽勇猛而轻率，喜欢亲自出战，请让我为您先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自然会投降。”戊申日，丁士良擒获陈光洽回来。
7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领兵出穆陵关（黄州麻城县西北有穆陵关，在穆陵山上，今湖北麻城西北）；甲寅日，攻打申州（今河南信阳），攻克外城，进攻内城。城中守将在夜晚出兵袭击，李道古的部下惊慌混乱，死了很多人。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曹成王李皋，历任江西、山南等镇，立下功名）。
8淮西遭受兵祸多年，耗尽仓库来供养士兵，百姓大多没有食物，采菱角、芡实、鱼、鳖、鸟、兽来吃，这些也吃完了，相继归顺官军的前后有五千多户；叛贼也担心他们消耗粮食，不再禁止。庚申日，宪宗下敕书设置行县来安置他们（胡三省注：不能得到他们原来的县，所以暂时设置行县来安置归顺的百姓），为他们选择县令，让县令安抚养育，同时派兵保卫他们。
9三月乙丑日，李愬从唐州移兵驻守宜阳栅。
10郗士美在柏乡（今河北柏乡）战败，收营返回，士兵死了一千多人。
11戊辰日，赐程执恭名权。
12戊寅日，王承宗派兵二万人进入东光（今河北东光），截断白桥路（东光县属于景州。宋白说：东光是汉代旧县。故城在县东二十里，北齐天宝七年移到现在县东南三十里的陶氏故城，隋开皇三年又移到后魏废弃的勃海旧城。县西四里有永济渠，渠上有桥，是从县通往弓高的路。白桥横跨永济渠，在德州长河县，今河北东光附近）；程权不能抵御，率领部众返回沧州（今河北沧州东南）。（浑镐战败后，郗士美又战败，程权又退回去，王承宗的才能，不是各位将帅能制服的）。
13吴秀琳献文城栅向李愬投降。戊子日，李愬领兵到文城西面五里，派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八千名披甲士兵到城下，召见吴秀琳，城中箭石如雨，大家不能前进。李进诚回来报告：“叛贼假装投降，不能相信。”李愬说：“这是等待我到罢了。”立刻前进到城下，吴秀琳收起兵器，趴在李愬马前；李愬抚摸他的背慰问他，降服他的部众三千人。吴秀琳的将领李宪有才能和勇气，李愬给他改名叫忠义并任用他，把妇女全部迁到唐州（把他们的家人留在唐州作为人质，那么文城的士兵就不敢有二心）。于是唐州、邓州的军威重新振作，人们有了作战的意愿。叛贼中投降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李愬根据他们的情况加以安置；听说有父母的，供给粮食布帛遣送他们回去，说：“你们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要抛弃亲戚。”大家都感动得流泪。（以上是李愬的事情）
官军和淮西兵隔着溵水驻军，各军相互观望，没有敢渡过溵水的。陈许兵马使王沛先领兵五千渡过溵水，占据险要地方筑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相继都渡过河，进逼郾城（今河南漯河郾城区）（按宋白《续通典》：郾城在蔡州西平县北五十里）。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打败三万淮西兵，赶走他们的将领张伯良，杀死士兵十分之二三。（以上是攻打郾城的事情）
己丑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兵攻打各栅；当天，董少玢攻下马鞍山，攻克路口栅（当时都畿和唐州、邓州都招募当地人中才能勇猛的作为士兵来讨伐蔡州，号称山河子弟，设置十将来统领他们）。（按唐、蔡交战，凡是边境上的要地，到处设置防守，所谓的马鞍山、路口栅，本来不能详细知道它们的位置而强行注释）。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下嵖岈山（今河南遂平西），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以上又是李愬的事情）
吴元济让蔡州人董昌龄做郾城县令，把他的母亲杨氏作为人质。杨氏对董昌龄说：“顺从朝廷而死比叛逆而生贤德，你脱离叛逆而我死，才是孝子；跟随叛逆而我活着，是在杀我。”恰逢官军围攻青陵（在郾城西南），断绝郾城的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和董昌龄商议，董昌龄劝他归顺朝廷。邓怀金于是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城里人的父母妻子都在蔡州，请您来攻城，我举烽火求救，救兵到了，您迎击他们，蔡州兵一定失败，然后我投降，那么父母妻子或许能免死。”李光颜听从了他。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献城投降，李光颜领兵进城占据了郾城。吴元济听说郾城失守，非常害怕。当时董重质率领骡军驻守洄曲（根据《新唐书·李光颜传》：洄曲就是时曲，大概溵水在这里弯曲，因此得名），吴元济调发所有亲信和守城士兵去董重质那里抵抗官军。（以上又是李光颜的事情）
李愬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下冶炉城（《九域志》说：蔡州冶炉城是韩国铸剑的地方，当时应该在西平境内。按《新唐书》，冶炉城在嵖岈山东）。丙申日，十将阎士荣攻下白狗、汶港二栅（白狗、汶港二栅都在蔡州真阳县境内。萧梁在真阳白狗堆设置西淮州，后齐废除州改为齐兴郡，不久废除郡改为白狗县，隋开皇初年改县为怀州，大业初年并入真阳。《隋书·地理志》：真阳有汶水）。癸卯日，妫雅、田智荣攻破西平（西平是春秋时的柏国，汉代为西平县，属于汝南郡，唐代属于蔡州，今河南西平，《九域志》记载：在蔡州西一百零五里）。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破楚城（楚城在汝阳县西南，萧梁在这里设置西楚州和汝阳郡）。
五月辛酉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义袭击朗山（今河南确山），擒获守将梁希果。
14讨伐王承宗的六镇军队（事情见上卷十一年）有十多万人，围绕着几千里的地方，既没有统帅，又相互距离遥远，约定的期限难以统一，因此过了两年没有功劳，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牛驴死了十分之四五。刘总攻下武强后，领兵出境才五里，停留驻扎不再前进，每月从度支得到十五万缗钱。李逢吉和朝廷官员大多说“应该合力先攻取淮西，等淮西平定，乘胜进军，回头攻取恒冀，就像拾草芥一样容易！”宪宗犹豫，过了很久才听从。丙子日，撤销河北行营，让各军返回本镇。
15丁丑日，李愬派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打青喜城，攻克了它（方城县本是汉代堵阳县地，后汉改为顺阳，隋改为方城县，唐代属于唐州，今河南方城，《九域志》记载：在唐州北一百六十里。县有青台镇，这里写作“青喜”，是笔误）。
李愬每次得到投降的士兵，必定亲自召来询问详情，因此叛贼境内的险要、平坦、远近、虚实都知道了。李愬厚待吴秀琳，和他谋划攻取蔡州。吴秀琳说：“您想攻取蔡州，非有李佑不可，我没有能力做到。”李佑是淮西的骑兵将领，有勇有谋，驻守兴桥栅（兴桥栅在张柴村东），常常欺凌官军。庚辰日，李佑率领士兵在张柴村（张柴村在文城栅东六十里）割麦子，李愬召来厢虞候史用诚（胡三省注：厢虞候掌管左右厢的士兵），告诫他说：“你率领三百名骑兵埋伏在那片树林里，再让人在前面摇旗，好像要烧他们的麦堆。李佑一向轻视官军，一定会率领轻骑兵来追赶。你就发兵袭击他，一定能擒获他。”史用诚按他的话去做，活捉李佑回来。将士因为李佑从前杀了很多官军，争相请求杀他；李愬不答应，解开绑绳，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
当时李愬想袭击蔡州，而更加保密计划，只召来李佑和李忠义屏退别人交谈，有时到半夜，其他人不能参与听闻。各位将领担心李佑叛乱，多次劝谏李愬；李愬对待李佑更加优厚。士兵也不高兴，各军每天有文书说李佑是叛贼的内应，并且说抓到叛贼的间谍得知了详细情况（胡三省注：这是行营各军移送文书的话）。李愬担心诽谤先传到皇上那里，自己来不及挽救，就握着李佑的手哭着说：“难道是上天不想平定这叛贼吗！为什么我们两人相知这么深却不能抵挡众人的议论。”于是对大家说：“各位既然怀疑李佑，请让他到天子那里去领死。”（《左传》魏绛说：“请归死於司寇。”杜预注释说：把尸体交给司寇，让他杀戮）。于是给李佑戴上刑具送往京城，先秘密上表说明情况（胡三省注：秘密上表说明和李佑谋划袭击蔡州的情况），并且说：“如果杀了李佑，就无法成功。”皇上下诏释放李佑，把他送回李愬那里。李愬见到他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你能保全性命，是社稷的神灵保佑！”于是任命他为散兵马使，让他佩刀巡逻警戒，出入帐中；有时和他一起住宿，秘密交谈直到天亮，有在帐外偷听的人，只听到李佑感动的哭泣声。当时唐州、随州的牙队三千人（胡三省注：“牙队”指节度使的牙卫随从队伍，就像现在的簇帐部），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当时山南东道分为两个镇，八个州的精锐都抽选到唐州，让他们攻打作战）。李愬又任命李佑为六院兵马使。
旧军令规定，窝藏叛贼间谍的人抄斩全家。李愬废除了这条命令，让人们厚待间谍，间谍反而把情况告诉李愬，李愬更加了解叛贼的虚实。乙酉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兵救援，官军失利，大家都惆怅怨恨，只有李愬高兴地说：“这是我的计策！”（叛贼依仗胜利而不防备李愬，那么李愬就能成功进入蔡州，他的计策就出自这里）。于是招募敢死士兵三千人，号称突将，早晚亲自训练他们，让他们经常做好行动的准备，想要用他们袭击蔡州。恰逢长时间下雨，到处积水，没能实现。
16闰月己亥日，程异从江淮回来，得到供军钱一百八十五万缗（这一年春天，程异到江淮督察财赋）。
17谏议大夫韦绶兼任太子侍读，常常把珍美的食物送给太子，又用诙谐戏谑取悦天子；宪宗听说后，丁未日，罢免韦绶的侍读职务（胡三省注：看宪宗罢免韦绶，也知道所谓的教诲了。但看穆宗临政，习惯和本性形成，难道不是所急需的在于选择身边的人吗！），不久调出为虔州刺史（《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虔州在京师东南四千一十七里，今江西赣州）。韦绶是京兆人（史书记载韦绶是京兆人，说明他生长在京城，习惯看到奢侈的生活，不能用德义经术引导东宫。古人说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成材，确实有道理）。
18吴元济看到他的部下多次叛乱，兵力形势日益紧迫，六月壬戌日，上表认罪，希望自缚归顺。宪宗派遣中使赐诏书，答应免他一死；但他被身边的人和大将董重质控制，不能出城（史书记载董重质的情况）。
19秋季，七月，发大水，有的地方积水两丈深。
20起初，国子祭酒孔戣担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贡蚶、蛤、淡菜（胡三省注：“蚶”是魁陆，纹理纵横，五味俱全，壳像瓦垄的，叫瓦垄蚶。“蛤”比蚶小，蚶壳厚，纹理像瓦垄；蛤壳薄，花纹像贝。《月令》说：雀进入大水变成蛤。《说文》说：百岁燕变成的，又说：老蝙蝠变成的，都不对。蚶、蛤都生长在海边潮汐往来的盐碱地。淡菜形状像蚌而小，黑壳，唇上有像茸毛的须，肉甘甜脆嫩），水陆转运的役夫劳苦耗费，孔戣上奏疏罢免了这件事（胡三省注：华州是京畿辅郡，从东南来的，水陆转运的役夫都经过这里，所以能说它的劳苦耗费而罢免）。甲辰日，岭南节度使崔咏去世，宰相上奏拟定代替崔咏的几个人，宪宗都不用，说：“前不久有劝谏进贡蚶、蛤、淡菜的人是谁，可以找到这个人任用他。”庚戌日，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
21各军讨伐淮西、蔡州，四年不能攻克（九年冬天开始讨伐淮西），转运物资疲惫不堪，百姓甚至有用驴耕地的（牛在转运中累死，百姓到了没有牛耕地的地步）。宪宗也为此担忧，询问宰相。李逢吉等人争相说军队疲惫、财物枯竭，想停止用兵；只有裴度不说话，宪宗问他，他回答说：“我请求亲自去督战。”乙卯日，宪宗又对裴度说：“你真能为我去吗！”裴度回答说：“我发誓不和这叛贼共存。我近来看吴元济的上表，形势实在窘迫，只是各位将领心思不统一，不合力逼近他，所以没有投降罢了。如果我亲自到行营，各位将领担心我夺取他们的功劳，一定会争相进军打败叛贼。”宪宗很高兴，丙戌日，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还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看裴度不附和众人的议论，请求亲自督战，那么韩愈《平淮西碑》把功劳归于裴度，是有原因的）。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书下达，裴度因为韩弘已经是都统，不想再担任招讨使，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还上奏请求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都是朝廷选拔的人，宪宗都听从了他。裴度将要出发，对宪宗说：“我如果消灭叛贼，就有回京朝见的日子；叛贼还在，就没有返回朝廷的日期。”宪宗为他流泪。
八月庚申日，裴度前往淮西，宪宗亲临通化门（长安城东面北来第一门）送行。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经在裴度面前炫耀自己有胆略；裴度上表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以生病推辞，裴度上奏请求斩他。宪宗说：“这是忠顺的人家（胡三省注：张茂和的父亲张孝忠、哥哥张茂昭镇守易定，比起河朔各镇算忠顺的），为你把他贬到远方。”辛酉日，贬张茂和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担任嘉王傅，大概嘉王李运的儿子继承嘉王，所以设置府署官员。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想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和李逢吉交好，裴度担心他们联合朝廷内外的势力来阻挠军事（胡三省注：翰林学士在禁中，宰相在外朝，担心他们内外相应让皇上产生罢兵的想法），于是请求修改制书的几个字，并且说令狐楚草拟制书用词不当；壬戌日，罢免令狐楚为中书舍人。
22李光颜、乌重胤和淮西兵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23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淮西人用七百名精锐骑兵拦击；镇将楚丘人曹华得知后做好防备，击退了他们（楚丘是古代己氏县，隋开皇六年改叫楚丘，唐代属于宋州，今河南商丘北，《九域志》记载：在宋州东北七十里）。裴度虽然辞去招讨的名号，实际行使元帅的职权，以郾城为治所。甲申日，到达郾城。在此之前，各道都有中使监阵，进退不由主帅决定，胜利了就先让中使献捷报，失利了中使就百般凌辱；裴度上奏把他们都撤走，各位将领才能专掌军事，作战大多立功。
24九月庚子日，淮西兵侵犯溵水镇，杀了三名将领，焚烧粮草后离去。
25起初，宪宗做广陵王时，平民张宿因为能言善辩得到宠幸；等到即位，多次升官到比部员外郎（唐代比部郎属于刑部，掌管考核各部门官员的俸禄、公廨赃款、赋税劳役、拖欠的款项等，来全面了解内外的经费并总管考核）。张宿在外面招权纳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讨厌他。宪宗想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说：“谏议大夫是重要职位，必须能评判朝政得失，才适合担任。张宿是小人，怎么能窃取贤人的职位！一定要用张宿，请求罢免我才行。”宪宗因此不高兴。李逢吉又和裴度意见不同，宪宗正依靠裴度平定蔡州；丁未日，罢免李逢吉为东川节度使。
26甲寅日，李愬将要攻打吴房（吴房是汉代的县，属于汝南郡。孟康说：本是房子国，楚灵王把房国迁到楚地；吴王阖庐的弟弟夫槩逃到楚，楚把这里封给他，为棠谿氏，所以叫吴房。现在吴房城的棠谿亭就是唐吴房县，属于蔡州；平定蔡州后，改为遂平县，今河南遂平），各位将领说：“今天是往亡日（胡三省注：阴阳家的说法，八月以白露后十八日为往亡，九月以寒露后第二十七日为往亡。往亡指凶日，《堪舆经》说：往是去，亡是无）。”李愬说：“我们兵力少，不足以交战，应该出其不意。他们因为往亡日不防备我们，正好可以攻击。”于是前往，攻克外城，斩首一千多级。剩下的人坚守内城，不敢出战，李愬领兵返回引诱他们，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领五百名精锐骑兵从背后追击；大家惊慌，将要逃跑，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胡三省注：胡床现在叫交床，形制本来从外族传来。隋因为谶语有“胡”字，改叫交床。唐代还叫胡床），下令说：“敢退的斩首！”回军奋力作战，孙献忠战死（胡三省注：《旧唐书·传》作“孙忠宪”，现在依从《平蔡录》），淮西兵才撤退。有人劝李愬乘胜攻打内城，可以攻克。李愬说：“这不是我的计策。”（定下进入蔡州的计策，不在于攻取吴房）。领兵返回营地。
李佑对李愬说：“蔡州的精兵都在洄曲（胡三省注：《旧唐书·吴元济传》说：“李佑说：‘吴元济的精锐军队大多在时曲。’”按《李光颜传》说：“董重质放弃洄曲军。”《李愬传》说：“分五百人截断洄曲路。”又说：“洄曲子弟回来求寒衣。”然而《吴元济传》错误，应当是洄曲。我认为洄曲就是时曲），以及四周防守，守卫州城的都是老弱士兵，可以乘虚直抵州城。等叛贼将领得知，吴元济已经被擒获了。”李愬认为对。冬季，十月甲子日，派遣掌书记郑澥到郾城，秘密告诉裴度。裴度说：“用兵不出奇就不能取胜，常侍的妙计很好。”（李愬检校左散骑常侍，镇守唐、邓、随，所以裴度这样称呼他）
27宪宗最终任用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坚决劝谏，不听；于是请求任命他为权知谏议大夫，宪宗答应了。张宿因此怨恨执政和正直的人士，和皇甫镈内外勾结，诬陷赶走他们。
28裴度率领幕僚属官在沱口（《九域志》记载：郾城县有沱口镇）观看筑城，董重质率领骑兵从五沟（五沟在洄曲北面）出兵，拦击他们，大声呼喊着前进，拉满弓箭，拔出刀剑，形势将要危及裴度。李光颜和田布奋力作战，抵抗他们，裴度才得以入城。叛贼撤退，田布扼守他们在沟中的归路，叛贼下马越过沟，坠落被压死的有一千多人。
29辛未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留守文城，命令李佑、李忠义率领三千名突将为前锋，自己和监军率领三千人为中军，命令李进诚率领三千人殿后。军队出发，不知道去向；李愬说：“只向东走！”走了六十里，夜晚，到达张柴村，全部杀死那里的守卫士兵和烽子（唐代凡是烽火台，有烽帅、烽副；烽子大概是守卫烽火台的士兵，守望紧急情况而举烽火的人。杜佑说：一个烽火台六人，五人做烽子，轮流知道时间、观察动静，一人为烽率，掌管文书、符信、转递文书）。占据他们的栅寨，命令士兵稍作休息，吃干粮，整理马具，留下五百名义成军镇守，来截断洄曲和各道的桥梁，又在夜晚领兵出门；各位将领询问去向，李愬说：“进入蔡州捉拿吴元济！”各位将领都大惊失色。监军哭着说：“果然落入李佑的奸计！”当时刮大风下雪，旌旗被撕裂，冻死人马随处可见。天色阴暗漆黑，从张柴村向东的道路，都是官军从未走过的，人人都认为必死无疑；但害怕李愬，不敢违抗。半夜，雪下得更大，走了七十里，到达蔡州城；（靠近城有鹅鸭池，李愬命令击打它们来混淆军队的声音）。
自从吴少诚抗拒朝廷命令，官军不到蔡州城下三十多年（德宗贞元二年，吴少诚占据蔡州，到这时三十二年），所以蔡州人不做防备。壬申日，四更时，李愬到达城下，没有一个人知道。李佑、李忠义挖城墙，作为先登的人，勇士跟着他们；守城的士兵正在熟睡，全部被杀，而留下打更的人，让他们像原来一样打更。于是打开城门让众人进入，到内城，也是这样，城中都没有察觉。鸡叫时，雪停了，李愬进入吴元济的外宅（节度使的外宅）。有人告诉吴元济说：“官军到了！”吴元济还在睡觉，笑着说：“俘虏抢东西罢了！天亮后当全部杀掉他们。”又有人告诉说：“城陷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子弟来我这里求寒衣。”起来，到庭院中倾听，听到李愬军的号令说：“常侍传令。”回应的有近万人。吴元济才害怕，说：“什么样的常侍，能到这里！”于是率领身边的人登上牙城抵抗。
当时董重质拥有一万多精兵占据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指望的，是董重质的救援！”于是寻访董重质的家，厚待他们，派遣他的儿子董传道带着书信开导董重质；董重质于是独自骑马到李愬那里投降。
李愬派遣李进诚攻打牙城，毁坏外门，占领甲库，取出器械。癸酉日，又攻打，焚烧南门，百姓争相背负柴草帮助，城上的箭像刺猬毛一样密集（李愬军聚集射箭，箭射在城上像刺猬毛，形容很多）。傍晚时，门被毁坏，吴元济在城上请罪，李进诚用梯子接他下来。甲戌日，李愬用囚车押送吴元济前往京城（德宗贞元二年，吴少诚得到蔡州，传了三代，三十二年后灭亡）。（胡三省注：《旧唐书·李愬传》说：“这个月七日，派判官郑澥向裴度报告日期。十日夜晚，以李佑率领突将三千人为先锋，李愬自己率领中军三千人，田进诚以后军三千人殿后前进。”《吴元济传》说：“十一月，李愬夜晚出兵，令李佑为先锋，十日夜晚到蔡州城下。”《实录》说：“李愬在十月将要袭击蔡州，先七天，派判官郑澥向裴度报告出师日期。”按先七天，就是《平蔡录》所说的“八日甲子”；而《李愬传》误作“七日”，又说“十日夜晚率军出发”，也错误。《吴元济传》说“十一月，李愬出兵”，尤其错误。《裴度传》说：“十月十一日，李愬袭破悬瓠城，擒获吴元济”，也错误。按十月戊午朔，韩愈《平淮西碑》说：“壬申日，李愬用俘获的叛贼将领，从文城，趁着天降大雪，疾驰二百里。”就是十五日；又说：“在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就是十六日。《实录》说“己卯日捉住吴元济”，是奏报到的日期。现在依从《平蔡录》）。并且向裴度报告。当天，申、光二州和各镇兵二万多人相继来投降。
自从吴元济被擒获，李愬没有杀一个人，凡是吴元济的官吏、部下、厨房马厩的士兵，都恢复他们的职位，让他们不怀疑（推心置腹），然后驻守在球场等待裴度（球场）。
30任命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31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俘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宪宗说：“淮西有很多珍宝，我知道在哪里，去取一定能得到。”宪宗说：“我讨伐淮西，是为百姓除害，珍宝不是我所追求的。”
32董重质离开洄曲军后，李光颜驰马进入他的营垒，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庚辰日，裴度派遣马总先进入蔡州安抚。
辛巳日，裴度树起彰义军节，率领一万多名投降的士兵入城，李愬带着弓箭袋出迎，在路边下拜（胡三省注：“櫜”用来藏弓，“鞬”用来藏箭。郑玄说：道左是道东。我按古代乘车崇尚左边，所以在车下迎接下拜的都拜在道左。大概从北而来的以道东为左，从南而来的以道西为左，从东西而来的也随着车的方向分左右。郑玄举了一个方面。所以孔颖达《正义》说：凡是说左右，以南向、西向为正，大概南向是君道，西向是主道）。裴度将要避开，李愬说：“蔡人顽固叛逆，不知道上下的名分几十年了，希望您趁机展示，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尊贵。”裴度于是接受了（史书记载李愬识大体，不是当时各位将帅能比得上的）。
李愬返回文城驻军（裴度进入蔡州后，李愬返回文城驻军，这都是识大体、守规矩的地方，又不是各位将帅依仗功劳想独占地方谋取私利能比的），各位将领请求说：“起初您在朗山战败却不担忧，在吴房取胜却不攻取（事情都见上文），冒着大风大雪却不停止，孤军深入却不害怕，然而最终成功，都是大家不明白的，斗胆问是什么原因？”李愬说：“朗山失利，叛贼就会轻视我们而不防备。攻取吴房，他们的部众就会逃奔蔡州，合力固守，所以保留它来分散他们的兵力。风雪阴暗，烽火不能传递，不知道我们到达。孤军深入，人们都会拼死作战，战斗力自然加倍。看长远的人不看近处，考虑大事的人不计较小节，如果夸耀小胜利，顾忌小失败，先自己扰乱自己，哪里有时间立功呢！”大家都佩服（我按李愬进入蔡州，确实是奇功。史家叙述他和各位将领谈论用兵策略取胜的原因，遣词造句，其实效仿《史记》《汉书》韩信在井陉作战事情的写法。但李愬平定蔡州的事情，还可以发扬，像唐末王式平定裘甫的事情，又效仿李愬平定蔡州功劳的叙述。至于他们所对抗敌人的强弱，所谋划的范围大小，本来不能欺骗有见识的人，文辞超过实际的地方很多，学者对此要明察）。李愬自己节俭而厚待士兵，知道贤才就不怀疑，看到能做的事就果断决定，这是他成功的原因。
裴度用蔡州士兵作为牙兵，有人劝谏说：“蔡人中反复无常的还很多，不能不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是彰义节度使，首恶已经擒获，蔡人就是我的人，又怀疑什么呢！”蔡人听说后感动得流泪（裴度平定蔡州，蔡人不再叛乱，有见识的人知道原因吗！）。在此之前，吴氏父子拥兵自重（胡三省注：吴氏父子指吴少阳、吴元济），禁止百姓在路上相对私语，夜晚不允许点燃蜡烛，有以酒食相互往来的判死罪（盗贼也有规矩，这是他们用法律约束下属，用来自我防备）。裴度任职后，下令只禁止盗贼，其余都不追究，往来的人不限昼夜，蔡人开始知道有百姓的乐趣（解开人的束缚，能让他们舒展四肢，大舒一口气，难道不愉快吗！）。
甲申日，下诏韩弘、裴度列举平定蔡州的将士功劳情况和蔡州投降的将士，都分等级上报（胡三省注：史炤说：指将士有功的分等级排列。我认为当时诏旨既让韩弘、裴度分等级排列平定蔡州将士的功劳情况，而蔡州投降的将士，有在吴元济未被擒获前投降的，有在吴元济被擒获后投降的，有先曾抵抗杀死官军势穷力竭才投降的，有先通诚意想投降却没能自己前来的，也让韩弘、裴度分等级列出情况上报。史炤的说法，举了一个而遗漏了一个）。淮西州县的百姓，免除赋税徭役二年；邻近叛贼的四州，免除明年的夏税（胡三省注：邻近叛贼的四州指陈、许、颍、唐；多次遭受蔡人攻打劫掠，又供应官军，所以免除明年夏税来优待他们）。官军战死的，都为他们收葬，供给他们家人五年的衣服粮食；那些因作战伤残的，不停止供给衣服粮食（为死者安葬，又赡养他们的家人，伤残的人终身供养。伤残指因作战伤折腰脊手足，不再是完整的人、能为社会所用的人）。
十一月丙戌朔日，宪宗亲临兴安门接受俘虏（大明宫南面五门，兴安门在最西边），于是用吴元济献祭宗庙社稷，在独柳下斩首。
起初，淮西人被李希烈、吴少诚的威势虐待胁迫，不能自拔，时间长了老人衰老，年轻人长大，安于叛逆，不再知道有朝廷。从吴少诚以来，派遣各位将领出兵，都不用法制约束，听任各自根据情况自行作战，所以人人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韩全义在溵水战败时（事情见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贞元十六年），在他的营帐中得到朝廷权贵给他的问候书信，吴少诚捆起来展示给众人说：“这些都是公卿嘱托韩全义的书信，说攻破蔡州时，请求把一名将士的妻女给他们做婢妾。”因此大家都愤怒，拼死为叛贼效力；虽然在中原，他们的风俗粗犷暴戾（考察《汉书·地理志》，汝南的户口是各郡中最多的，古人说汝、颍多奇士，到唐代却粗犷暴戾到这种地步，是习俗改变人啊），超过了夷狄（唉！我担心后人看现在，也像现在看过去一样）。所以用三州的部众，天下的军队围攻它，四年后才攻克。
官军攻克吴元济时，李师道招募人出使蔡州，观察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从汴州、宋州之间出发，秘密前行到蔡州。吴元济大喜，厚礼相待后遣送他。刘晏平回到郓州（今山东东平西北），李师道屏退别人询问他，刘晏平说：“吴元济在外面部署几万军队，处境如此危险，却每天和仆妾在里面游戏下棋，安然没有忧虑的神色。在我看来，大概一定会灭亡，不久了！”李师道一向依靠淮西作为援助，听到后又惊又怒，不久捏造其他罪过，用杖打死了他（以刘晏平善于观察，他的见识一定有过人之处。李师道不能真心听取意见来寻求自我保全的办法，却愤怒杀死他，最终也一定会灭亡）。
戊子日，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授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各自升官不等。
33旧制度，御史二人掌管驿站；开元年间，令监察御史兼巡传驿，到二十五年，以监察御史检校两京馆驿。大历十四年，两京用御史一人掌管馆驿，号称馆驿使。壬辰日，下诏用宦官为馆驿使。左补阙潾劝谏说：“内臣和外臣的事务，职责各有不同，关键在于堵塞越权的源头，断绝越位的苗头。事情有不合适的，一定要在开始时戒备；命令有妨碍的，不一定在于事情大小。”宪宗不听。
34甲午日，恩王李连去世（李连是代宗的儿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