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旧锁新泥待钥开(2/2)
权杖立刻传来清晰而细微的反馈波动,像平静水面投入石子漾开的涟漪:
“物品:老式铁皮茶叶盒。年代:约1998年。材质:镀锡铁皮,表层漆料。特殊印记:表面刻纹为连云港本地紫砂泥(高石英砂含量)干涸后自然龟裂纹理的复刻。锁具机制:内置磁石簧片,开锁需以对应成分的湿润紫砂泥填充表面刻纹,泥料湿度、成分匹配后,磁力变化触发簧片,锁舌弹开。”
“需要紫砂泥。”喻星河抬头,看向苏紫砂,“湿的,成分要和这刻纹原型的泥一样,填进这些刻纹里。”
苏紫砂立刻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密封小袋,里面是细腻的深褐色粉末。“我带了连岛东岸老灯塔下崖壁的紫砂泥原矿粉,成分最纯。”她熟练地取出一部分,用带来的小碗和矿泉水调成合适的湿度——不稀不稠,既能流动又能塑形。
小芳摇着轮椅靠近桌子,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和碗里那团深褐色的、湿润的泥浆。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向喻星河,又看向陈院长,最后目光落在苏紫砂脸上。
“让我试试……行吗?”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刚刚萌芽的、想要“触碰”和“参与”的渴望。
喻星河把盒子和那碗调好的紫砂泥轻轻推到她面前。
小芳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但比之前稳了许多。她蘸起一点湿润冰凉的泥浆,小心翼翼地点在铁盒表面一道最浅的刻纹开端。
泥浆顺着刻纹的凹槽缓缓流淌,填充。她的手指跟着移动,轻轻抹平,确保每一道凹槽都被泥浆填满,没有气泡,没有断点。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而宁静的仪式。额前的碎发垂下,她也顾不上拨开。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那些杂乱无章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刻纹,在深褐色泥浆的填充下,逐渐显露出真容——那是一片抽象化的、海浪拍击崖壁的图案。浪花的弧线,礁石的棱角,甚至还有飞溅的水沫细点。
当最后一道刻纹——浪尖最高处那道最细的弧线——被泥浆填满的刹那。
“咔哒。”
一声清脆而轻微的金属弹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那把锈蚀的小铜锁,锁舌自动弹开,搭扣松脱。
小芳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自动弹开的锁。
喻星河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钥匙,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很整齐、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的宣纸。
还有一小块用深蓝色绒布仔细包着的、约莫鸡蛋大小的东西。绒布解开,露出一块深紫色的、表面光滑温润、仿佛被人摩挲过无数次的紫砂泥块。泥块质地极其细腻,颜色纯正深邃,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哑光,像一块上等的紫玉。
喻星河展开那张宣纸。纸张脆薄,墨迹是奶奶林秀仪特有的、清秀有力中带着宽厚气度的字迹:
“致打开盒子的孩子:
你能打开它,说明你已经愿意再次触碰泥土。这很好。
盒中紫砂泥,取自连岛老灯塔下第七层礁石缝隙,经海潮千年冲刷,日月光华淬炼,是这片山海孕育的灵气之物。它不同于寻常陶泥,可塑极强,遇火不裂,烧成后色泽沉静如子夜之海,触手生温。更难得的是,它‘塑形随心’——你的手稳,它便坚如磐石;你的心乱,它亦能包容修复。
若你已找回用手与泥土对话的勇气,不妨以它为媒,做一件‘只想做、不需完美’的东西。不必是曾经的《海韵》,不必是任何人的期待。只是你此刻,最想让它成为的样子。
陶艺之道,不在复原过往荣光,而在发现此刻真实——此刻的手,此刻的心,此刻泥土的温度与呼吸。每一道指纹,每一处偶然的凹陷,都是独属于你的、时间的签名。
另:残页确在灯塔,但通往灯塔的路,在你手中。先完成这件‘随心’之作,它会如灯塔之光,带你找到你真正想找的东西。
——林秀仪于1998年秋”
小芳双手捧起那块深紫色的紫砂泥。泥块入手微沉,触感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又带着陶土特有的、扎实的颗粒感,隐隐透着一股海潮般的湿润气息和阳光晒过的暖意。她看着奶奶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再低头看看手中这块仿佛有生命的泥,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林奶奶……”她低声哽咽,把泥块紧紧贴在胸口,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她都知道……她一直在等……等有人能打开……”
陈院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声音有些发哽:“林女士总是这样。她留下的从来不只是钱,是设备,是物质。她留下的……是火种。是能在最黑暗的时候,自己点燃自己的东西。”
苏紫砂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小芳怀中的紫砂泥,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感动,也有一丝了然——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这份工作吸引,为什么会在今天走进这间活动室。有些因缘,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喻星河小心地收好奶奶的信。权杖在此时传来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温热指引——方向,正东。连岛老灯塔。
但奶奶的信说得很清楚:先完成作品,再找残页。
小芳的突破,她与这块“灵泥”共同完成的作品,才是通往下一段旅程的真正钥匙。这不再是简单的“帮助-完成任务”,而是一场共同的创造与治愈之旅。
苏紫砂看着小芳怀里那块特别的紫砂泥,眼神柔和如春水:“小芳,你想用这块泥做什么?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小芳低头看着手中深紫色的泥块,指尖感受着它细腻的质地和微暖的温度。她看向窗外,暮色已浓,远处的海平面变成深蓝色,连岛老灯塔的方向,一束温暖的光柱准时刺破渐深的夜色,缓缓扫过漆黑的海面,划过医院的窗户,在墙壁上投下一瞬流动的光斑。
良久,她轻声地、却无比清晰和坚定地说:
“我想做一座灯塔。小小的,能放在手心里的那种。有光,能从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种。”
窗外,仿佛回应她的话语,真正的连岛老灯塔,光柱又一次扫过海面,坚定,恒久,穿透黑暗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