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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叛乱弥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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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默默用食。

粟米饭粗糙,需细细咀嚼;

蒸饼就着醢酱,咸香压住了豆渣的涩味;

盐渍蔓菁脆爽,豆羹温热。

堂外日影渐移,透过棂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光斑。

赵敖用完半碗饭,放下竹箸,状似随意道:

“子卿昨日缴获的那些马匹辎重……不知欲如何处置?”

王曜咀嚼的动作微顿,随即咽下口中饭食,放下陶碗:

“此战乃长史统兵之功,缴获之物,自当由长史决断。曜适才已命人清点造册,稍后便呈与长史过目。”

赵敖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捻须笑道:

“子卿深明大义,本官甚慰,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曜左臂:

“此番子卿设伏歼敌,身先士卒,负伤苦战,功劳卓著。若尽数上缴,未免寒了将士之心,这样罢,二百三十四匹马,子卿留一百匹。其余马匹首级并弓弩刀甲,本官带回洛阳,禀明平原公,为将士们请功。”

一百匹。

王曜心中默算,昨日缴获良驹二百三十四匹,赵敖开口便要去一百三十四匹,看似大方,实则拿走了大半。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拱手道:

“长史体恤,曜代麾下将士谢过。”

赵敖笑容愈盛,又看向郭褒:

“郭县令守城有功,然则……”

他话锋一转,神色转肃:

“成皋民变,究其根源,乃是今春赋税未齐,致民怨沸腾。郭县令身为父母官,未能防患于未然,更纵容乱民围城,险酿大祸。平原公已有钧令:郭褒征粮不力,激成叛乱,着即革去成皋令之职,槛车押送长安,听候裁决。”

堂中霎时一静。

郭褒缓缓放下竹箸,官袍袖口微微颤抖。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赵敖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三缕长须在晨光中轻颤,那张憔悴面容上却无怨怼,只有深深的疲惫。

郑豁霍然起身,栎木杖杵地有声:

“长史!郭县令虽征粮未齐,然实因去岁歉收、今春青黄不接,百姓已无余粮可征!他屡次上书陈情,恳请减免,皆如石沉大海!此番民变,郭县令亲守城头,身被数创,几殉城垣!若以此论罪,岂非让人心寒?”

“郑郡丞!”

赵敖沉声打断,面色转冷:

“此乃平原公钧令,本官不过奉命行事,郭县令之功过,自有朝廷公断,非你我所能妄议。”

郑豁还要再说,郭褒已伸手按住他手臂。

这位即将卸任的县令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君明,不必多言。郭某守土有责,未能弭乱于未萌,确是有罪,今能保成皋不破,百姓免遭屠戮,已属万幸,纵槛车赴京,郭某亦无怨。”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王曜沉默看着。

他想起昨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郭褒有罪吗?

或许有,身为县令,未能完成朝廷赋税,确是失职。

可那赋税……当真征得上来吗?

赵敖见气氛凝重,干笑两声,起身道:

“郭县令深明大义,本官佩服。槛车已备于西门外,午时便发。本官军务繁忙,不便亲送,便请王县令与郑郡丞代本官送郭县令一程吧。”

这话说得圆滑,既全了面子,又避了尴尬。

王曜与郑豁对视一眼,皆拱手应下。

.......

午时初刻,成皋西门外。

夏阳正烈,将夯土官道晒得发白。

道旁野草萋萋,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一辆槛车停于道边。

车以硬木制成,栏柱粗如儿臂,以铁箍加固。

顶覆苇席,遮阳蔽雨。

车前套着一匹老马,马鬃稀疏,正低头啃食道旁草叶。

十名押送兵卒持矛立于车侧,皆是赵敖亲卫,面色冷硬。

郭褒已卸去官袍印绶,换了一身半旧葛布深衣,头发以竹簪绾起,手中提着个小小行囊,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方砚台、两卷书册。

他站在槛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成皋西城楼。

灰黄的城墙在日光下沉默矗立,垛口处戍卒的身影如剪影。

檐角铁马叮当,随风送来隐约的市井人声。

“郭公。”

王曜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囊:

“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这些钱铢郭公且带着,路上添些饮食。”

布囊沉甸甸,约有五六贯。

郭褒摇头,推回布囊:

“王县令好意,郭某心领。然郭某戴罪之身,岂敢受此?阁下新至成皋,百废待兴,用钱之处甚多,还是留着赈济百姓罢。”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憔悴面容上浮起一丝苦笑:

“倒是郭某该向王县令致歉,刚与你一晤,便将这烂摊子抛给了你。成皋经此战乱,百姓存粮将尽,今夏赋税又至……往后,只能辛苦王县令了。”

王曜苦笑,将布囊强行塞入郭褒行囊:

“郭公不必推辞,此乃是县衙诸同僚之谊。至于成皋政务……曜既接此任,自当竭力。”

郑豁拄杖上前,眼眶通红:

“文举,此去长安,你……你要保重。待我回荥阳后,必力劝太守上书朝廷,陈明你守城之功!朝廷若明察,或可从轻发落……”

郭褒拍了拍老友手臂,摇头笑道:

“君明不必费心,郭褒为官二十载,深知朝廷法度。征粮不力,激成民变,此乃大罪,纵有守城之功,亦难抵过,若能保全身家性命,已属万幸。”

他话说得豁达,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沉默片刻,郭褒忽又低声道:

“王县令,君明兄,郭某尚有一言。”

“郭公请讲。”

“成皋百姓……实是苦极。”

郭褒望向城内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去岁襄阳、淮南之役,已征粮数次。今春青黄不接,家家已无隔夜之粮,朝廷为平幽州叛乱,又加赋三成,郭某几番上书陈情,皆被驳回。张卓虽为乱民之首,然其言‘抗赋求生’,实是百姓心声。此番虽平叛乱,然根源未除。若今夏赋税再如数征收,恐……恐再生变数。”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目光恳切:

“王县令少年英才,深得天王赏识。若有机会,可否向朝廷进言,减免成皋今岁赋税?哪怕只减两三成,也能让许多百姓熬过这个秋天。”

王曜心中一震。

他想起昨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曜……必当尽力。”

他郑重承诺,虽知此事艰难。

郭褒深深一揖:

“如此,郭某便代成皋百姓,谢过王县令。”

正说话间,押送兵卒已上前:

“郭县令,时辰不早,该上路了。”

郭褒点头,转身走向槛车。

他抬腿迈入车内时,葛布深衣下摆拂过车栏,露出磨损的膝裤。

身形略显佝偻,不复昨日城头持剑死战之姿。

兵卒合上车栏,铁锁咔哒落下。

老马喷鼻,蹄子刨了刨黄土。

郑豁拄杖上前,握住车栏,声音哽咽:

“文举,珍重!”

郭褒在车内盘膝坐下,将行囊置于身侧。

他抬头望向两位送行者,憔悴面容上浮起一抹淡淡笑意:

“二位留步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缘,我等再会。”

说罢,闭目不语。

兵卒挥鞭,老马迈步,槛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留下两道深深辙痕,扬起细细尘埃。

王曜与郑豁立于道旁,皆目送槛车渐行渐远。

日光灼灼,将槛车的影子投在官道上,拉得细长。

车顶苇席在风中微微颤动,栏柱间隙中,偶尔可见郭褒端坐的身影。

郑豁忽然将栎木杖狠狠杵地,眼中泪光闪动:

“文举守城死战,保境安民,何罪之有?!若非朝廷横征暴敛,岂有今日之乱?!”

王曜沉默,不知何言以对。

便在这时,身后忽传来急促马蹄声。

王曜回头,只见一骑自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黛青色绢袍下摆拂过马鞍——不是毛秋晴还是谁。

她驰至近前,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

“子卿!”

毛秋晴声音清冷急促,额前火焰纹金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桓校尉和长史麾下一个校尉,在城东邹氏货栈外对峙起来了!两边各引数百兵,弓弩皆张,眼看就要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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