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嫁女（2/2）
裴清晗看着眼尾微红的妹妹，昔日里，她闯祸后梗着脖子耍赖、受了委屈又红着眼找他撑腰的种种任性画面，突然就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
他当初撂下狠话，说再不插手她的事，绝对是说到做到。
但让他最意想不到的是，母亲这关——妹妹出嫁最难的坎，这最棘手的一关，竟就这么轻飘飘地破了。
事已至此，他除了接受现实，也只能对这个从小任性到大的妹妹，说上一句祝福。
“那就祝你往后与你的夫婿琴瑟和鸣，岁岁安澜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像淬了冰的玉，听不出太多情绪。
紧接着，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地又补了一句：“侯府永远是你的依靠，受了委屈，只管派人回来知会一声。”
这话听着是十足的兄长式关怀，可落在裴清清的耳里，却只觉得隔了层磨砂的窗纸，模糊又生分。
她吸了吸鼻子，扁着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哥，我还是更习惯你骂我……”
她想要她大哥骂她的话，绝非虚言。
因为那样才是她最熟悉的、实打实的兄妹情分，而这种客套的、千篇一律的祝福，嘴皮子一动，谁都能说得出来，半点温度都无。
“你这丫头，这大喜的日子，你大哥哪能骂你？”
“他要是敢这么做，你爹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侯爷裴岳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拍了拍女儿清清的手，想缓和一下他这双儿女间奇怪的氛围。
也就是这个时候，裴清清的注意力忽然就转移到了娘亲曹韵的身上。
她揪着喜袍的边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爹，娘真的不会过来见我吗？我这都要离开了……”
那句“娘是真的对我失望透顶了吗？”堵在她的喉咙口，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她犹犹豫豫地想着，话却始终没敢说出口，只觉得鼻尖一阵发酸，眼眶里的泪珠子晃悠着，差点就要掉下来了。
老侯爷裴岳叹了口气，不敢直视女儿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转而，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慰：“爹不是说了嘛，你娘身体不适。”
“她呀，这段时间，身子都不好。我待会儿呀，就去春华楼说她，说她怎么这样呀！简直是岂有此理，怎么总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呢！”
“女儿家就这么一次出嫁，她……哎！”
“清清，爹答应你，你三日后的回门宴，她要是还这样，爹抬都要把她抬到你的面前来。”
“哪有你娘这样的人！”
“多伤闺女的心呐！”
他连珠炮似的抱怨，带着几分对妻子的无奈，又藏着对女儿的疼惜。
场上的好些丫鬟听见了，都忍不住“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又忙不迭地用帕子掩住嘴，偷偷交换着眼神——谁都知道老侯爷是出了名的惧内，这话他也就只能在小姐的面前说说罢了。
怕是老侯爷自己给自己抬了过来，都不可能逼得动老夫人的。
裴清清脸上的笑意也只闪了一瞬，随即，就被更浓的苦涩取代了。
她垂着眼，指尖绞着喜帕，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份笃定。
伤了她娘心的她，以后真的能通过自己的行动，让她娘重新暖回来吗？
“小姐，老夫人来了。”
忽的，丫鬟知春跌撞着冲了进来。
她的绣鞋都险些崴了，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雀跃，连平日里规规矩矩的行礼都忘了，只一个劲地指着门外，破音地呼喊。
她太清楚自家的小姐想要什么了，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体统，忙不迭地往前凑了两步，重重地点着头，额前的碎发都跟着颠了颠：“小姐，是真的！我刚在院门口远远地就瞧见老夫人往这边来了，身边还跟着月姑姑呢，错不了的，老夫人真的过来了……”
溪云阁
热闹似乎总是与这里无关，温宝珠几乎已经习惯了。
但不习惯的人，也是有的，就好比她贴身的丫鬟，小桃。
小桃得了她的允许，大早上伺候她梳妆打扮后，就像只脱了笼的雀儿，一溜烟地，就跑到外头去瞧热闹了。
直到侯府小姐裴清清的花轿伴着震天的喜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侯府大门，她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重新回到了溪云阁。
可她刚进门喘口气，就凑到姨娘温宝珠的跟前说个不停。
“姨娘，您是不知道，府里今天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小桃拍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惊叹，“府外的街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唢呐声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停下了吆喝，跟着大伙一起看稀罕呢！”
“老夫人和老侯爷那手笔，简直大得吓人！清小姐的嫁妆队伍从府门一直排到了街口，红漆木箱一个挨着一个，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摆得满满当当，说是十里红妆，那是半分都不夸张！”
她边说，边掰着手指头数，脸上满是艳羡，“我瞧着那些抬嫁妆的壮汉，个个都累得额头冒汗，走一步歇三步，光数箱子就数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呢！”
“还有马上的姑爷，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了，估摸着是看到了这么多的陪嫁，心里乐开了花，嘴都合不拢啦！”
她捂着嘴偷偷笑，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旁边的婆子说，清小姐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的。嫁妆是女子在婆家的底气，有侯府这么护着，婆家跟姑爷哪里敢轻易欺负她哟！”
“清小姐可真是太幸福了！”
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小桃一拍脑门地继续说道，“对了姨娘，我还看到小小姐了呢！”
“小小姐被侯爷和夫人轮流抱着，粉雕玉琢的跟个瓷娃娃似的，听到外头热闹喧嚣的乐声，许是被吓着了，小嘴一瘪就哭了起来，侯爷赶紧拿拨浪鼓逗她，夫人也轻声细语地哄着，最后连老侯爷都凑上去，变着法儿地逗小小姐笑，那场面，瞧着可温馨了……”
然后，小桃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眨着眼睛问：“姨娘，您猜猜老夫人有没有现身呀？”
不等温宝珠开口，她又自顾自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老夫人出现了的！不过，她是最后面才慢悠悠过来的。”
“老夫人一露面，清小姐当场就绷不住了，抱着老夫人的胳膊哭得‘哇哇’直叫，差点都误了吉时……”
她又比划着当时的场景，小声嘀咕着：“我瞧着老夫人的身子骨好得很呀，精神头也足着呢，不像是身子不舒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