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强龙压地头蛇(2/2)
张毅会意,自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薄册,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平静无波:“都督所言‘余润’,指的可是过去三年,账册上每年短少的那三成‘损耗’?还是指西山私矿,未经朝廷许可,所出的那批‘黑炭’?”
他每说一句,席间便有几人脸色白上一分。
“殿下此行,”张毅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都督,“一为公事,确保朝廷用度。二么,正是要厘清这‘活路’,究竟养活了谁,又堵了谁的路。”
堂内死寂,落针可闻。
并州都督脸上那最后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面皮微微抽动。那几位世家代表更是面无人色,惊疑不定地看向张毅——此人为何对并州内情知晓得如此清楚?
李承乾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孤给你们两条路。”
他目光冰冷,缓缓扫过众人。
“其一,清账。过去三年,短缺几何,私矿几何,一笔一笔,给孤算清楚。缺额补足,私矿归公。经办之人,依《唐律》论处。”
席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其二,”李承乾顿了顿,“旧账可暂且不翻。自今日起,所有矿脉、输路,皆由孤派员接管。过往‘规矩’,一概作废。日后产出,七成输往长安,三成留于并州,专用于戍边与民生,每笔开支,皆需报备核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选哪条路,诸位现在就可议一议。孤,等着听。”
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最后通牒。要么清算旧账,人头落地;要么交出根本利益,从此被牢牢掐住命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主位那年轻太子的脸上,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位殿下,不是来走过场的。他是来刮骨剔肉,将并州这块连着血肉的“黑金”,彻底攥入掌中。
众人后背冷汗直流,身体冰凉。
死寂仅维持了一分钟左右。
并州都督喉结滚动,最终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干涩:“臣……谨遵殿下钧旨。选……第二条路。”
他身后,世家代表们对视着,眼中皆是惨然,终究跟着伏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李承乾端起酒杯,语气平淡:“都起来吧。明日辰时,相关人等,矿场候着。”
“臣等遵命。”
宴席至此,索然收场。
众人恭送太子离席时,目光复杂至极——敬畏、恐惧、不甘,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他们知道,并州的天,变了。
“阿娘给的这证据可真好用!不过……为什么之前不弄他们……?!”
车厢里,张毅兴奋过后,疑惑地看向两人。
李丽质抿嘴一笑,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目光投向车窗外,声音平静:“并州地处边陲,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前朝廷重心不在此处,强行整顿,若逼得边军与地方离心,或生大乱。”
他转过头,看着张毅:“如今不同。北边不稳,朝廷需一个完全听命的并州,作为前哨与粮秣基石。此时动手,名正言顺,阻力最小。母后给的证据,不过是给了我们一个最干脆的切入点。”
张毅恍然:“所以,不是不想动,是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
闻言,张毅也明白了!
他知道李承乾隐瞒了一部分,恐怕长孙皇后还是有一些私心在里面的。
毕竟并州是长孙的母族所在的地方。
族中之人恐怕也没少从其中捞好处。
“不错。”李承乾指尖轻叩窗棂,“接下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那些地头蛇,不会轻易吐出到嘴的肉。明日开始,每一步都需谨慎。”
对此,张毅并不担心。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利器已出,震慑已达。
后续具体的整顿、博弈、安插人手,那是太子和朝廷专业官僚的事。
他这几日只需陪着李丽质她们,完成接下来最重要煤炭任务就行。
至于并州这块硬骨头,自然该由李承乾这位未来的君王,亲自去啃下来。
……
马车在庄园正门口停下。
众人依次下车。
午后的日光正盛,将庄园门前的石板地晒得发白。
李承乾当先下车,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丝冷锐。
他并未多言,只对迎上来的管事略一点头,便径直向府内走去——显然是要即刻开始布置明日下矿与接管的详细事宜。
李丽质在张毅的搀扶下落地,抬手遮了遮略显刺眼的阳光,转头看向张毅,语气轻松了些:“总算是回来了。这一上午,比在车上颠簸几日还累人。”
张毅笑了笑,还没答话,却见昨日见过的那名工头从侧院匆匆迎来,额上还带着汗渍和些许泥点。
“郎君,您回来了。”工头叉手行礼,语速很快,“池址已按您昨日画的线开挖,但方才掘下三尺,东侧土壁遇着了一片极硬的礓石层,镐头崩了俩。小人特来请示,是绕开,还是设法凿穿?”
张毅与李丽质对视一眼。果然,事情不会一帆风顺。
“去看看。”张毅简短道,随即对李丽质温言,“你先回房歇息,我去处理一下。”
李丽质却摇摇头,眼中带着好奇与坚持:“我也去。既然是正事,多看看总没错。”
意料之中的技术难题。
“好,一起!”张毅微微点头,同意了。
于是,两人回了马车上,又转去了煤山那边。
马车再次驶出,直奔城外煤山。
坡地上,昨日画线的池址已挖出浅坑。东侧坑壁果然是一片灰白色的坚硬礓石层,几把崩口的铁镐丢在一旁。
张毅蹲下查看片刻,起身道:“硬凿不行。备柴,堆在石层下烧。”
工头愕然:“烧?”
“烧过再泼冷水,石头自会酥裂。”张毅语气不容置疑,“去办。”
李丽质站在坑边,看着张毅下着命令,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柴火很快堆起,点燃。
火焰舔舐着坚硬的石层,黑烟腾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与岩石特有的气息。张毅静静注视着火焰,等待石头在高温中变得脆弱。
期间,张毅也让人弄来火油和煤炭。
火焰骤然升腾,猛烈舔舐着灰白的礓石层,黑烟滚滚,灼热的气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张毅让人不断添加煤块,保持烈火持续灼烧。
约莫烧了大半个时辰,那片石壁已被烧得通红发暗,空气中热浪扭曲。
“退后!”张毅喝令众人远离石壁,随即对准备好的民夫挥手:“泼水!”
几桶冰冷的井水被奋力泼向滚烫的岩面。
“嗤——!”
刺耳的白汽剧烈蒸腾,伴随着一连串密集的“噼啪”脆响!热岩遇冷急缩,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大块的礓石在众人眼前自行崩裂、酥散,化为松动的碎块。
“成了!”工头又惊又喜。
张毅上前,用铁镐轻轻一撬,大片酥松的石块便应手而落。他点点头:“继续清,小心落石。”
方法对了,过程便快了起来。
待清理完毕,池坑得以继续向下拓展,进度重回正轨。
张毅见此处已无需他盯着,便招来负责此事的赵、周两位官员,吩咐道:“池子按图施工即可。你二人眼下紧要之事,是带人在西坡空地处,依我所绘之图,起两座试验用的焦炭窑。一应材料,速去备齐。”
吩咐妥当,他这才与李丽质一同乘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