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豫章公主的及笄礼(2/2)
毕竟,上次他的位置是被安排在偏殿,在宗室子弟之后,勋贵子弟之前的。
这次倒好,直接站在了正殿,还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离他最近的一位郡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愕,目光在他脸上与那身不算逾制的礼服间快速逡巡,嘴唇微张,似乎想问什么,终是碍于场合忍住了。
稍远些的两位宗室子弟则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其中一位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另一位的震惊则迅速化为了一种深沉的打量与权衡。
张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澄明如镜。
宦官敢将他引至此地,必是得了丽质,乃至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首肯。
这个位置,已不再是观礼的席位,而是昭示着他与皇室之间的亲昵暧昧关系了。
左右宗亲的目光,短暂地震动后,迅速化为了深邃。
惊诧、揣度、权衡、恍然……种种复杂的心绪在他们心中无声地翻涌着。
他们看向那身华服,看向那张过于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孔,再联想到那“开国县侯”的爵位,以及今日他能立于正殿此处的深意——许多原本模糊的传闻,此刻似乎都有了确凿的落点。
惧内,从未有人见过的神秘夫人,封侯,两位公主殿下的及笄礼……这一切,如散落的珠子,被“正殿的这位”的这根线骤然串起。
驸马。
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在许多人心头,尽管无人说出口。
只是,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公主殿下的驸马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流程和场景。
辰时正,钟磬齐鸣,清越之音响彻殿宇。
赞礼官高唱:“及笄礼始——”
接着,现场所有声音安静下来。
这次,主角换成了豫章公主,她在两名着彩衣的童女引导下,缓步而出。
她身着童子采衣,极正的朱红色,衬得她脖颈与手腕的肌肤愈发白皙。
长长的青丝如墨,未束一缕,柔顺地披在肩后,随着她沉静的步履,在腰际极轻地荡漾。
她低眉垂目,步伐与悠扬的乐声相合,那张明媚鲜活的脸上,此刻被仪式赋予了一种近乎神性的、剔透的庄重。
唯有她那微微抿着的、习惯性上扬的嘴角,在此刻的绝对的肃穆中,泄露出一丝只有极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的、属于她本身的气质。
一如当时的李丽质,却又截然不同。
张毅立于原地,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心中那被众人揣测而泛起的微澜,此刻已彻底平复,被深沉的温情所取代。
初加。正宾——还是上次那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夫人,净手后,她于西阶就位。
赞者开始唱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老夫人自一旁有司高举的托盘中,取过枚素雅的荆木发笄。
她握住木笄,向前一步,将其稳稳的插入豫章公主那如瀑的青丝之间。
豫章公主童子采衣被褪下,换上一套浅绯色曲裾深衣。
二加。祝辞再起:“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荆钗被替换成一支质地温润、雕工精巧的玉簪。
配以同色深青中衣。
豫章公主始终垂眸静立,长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脊背挺的笔直了些许。
容颜在玉的映衬下,褪去了少女的明媚,焕发出一种光华内敛的沉静。
三加。祝辞最为隆重庄严:“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正宾的神色在此刻变得更为肃穆。
她自盘中捧起那顶为公主特制的镶金珠翠钗冠,稳稳戴于豫章公主发顶,并为之披上最隆重的玄色大袖礼服与纁色下裳。
三加完毕,豫章公主的气质已然完全不同。
华贵,庄重,成熟。
礼官高唱:“礼成——”
殿中气氛微微一松。
观礼众人依次上前,献上准备的贺礼。
轮到张毅时,御前太监高唱:“云阳县侯,张毅,觐献贺礼——”
众人目光再次凝聚投射到他身上,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各种眼神。
张毅并不理会,稳步出列,手中捧着和上次李丽质及笄礼时一样的,一只尺余见方的金丝楠木盒。
他行礼,将木盒交由宦官呈至御前。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盒上,并未开启。
只以指尖轻抚过盒盖。
不同上次的是,他的眼神很是深邃和兴奋。
之前,李丽质及笄礼的时候,他送的可是制盐之法。
他说过,等豫章及笄的时候,礼物绝不比之前的差!
“有心了!”
长孙皇后眼含笑意的对着张毅满意地点了点头。
越来越是喜欢,越看越是顺眼。
“这是臣应该做的。”
张毅深深一揖,态度谦卑。
听见两人的对话,李世民回过神来,抬眼看他,并未多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盒盖。
之前因被他们小两口顺辟雍砚和兰亭序两样宝贝的心疼,似乎因为他送的这件而压了下去,亦或者泯灭了。
看他,也更顺眼了些,目光变成长辈看晚辈的那种纯粹的亲切柔和。
那点老丈人和女婿天生的那种互看不满和针锋相对,似乎因这件礼物而消融了不少!
……
众人散去。
张毅走出正殿的瞬间,身侧便传来一道熟悉而且热络的声音。——是李承乾。
“妹夫,跟上次一样。”
他拍了拍张毅的肩膀,轻抬几下下巴点向李世民和李丽质他们一家子离开的方向。
李承乾这一声“妹夫”叫得自然,手臂搭在张毅肩上的力道也透着熟稔。
“家宴吗?!”
张毅已经猜到了,不过他还是保险询问道,以免得尴尬。
“这是他们家的家宴,别人不邀请你,自己主动凑过去参加,那不是不要脸吗?!”他心中暗想。
所以,还是问一下的好。
李承乾闻言,乐了,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晃了晃:“不然呢?难不成是叫你去东宫陪我批奏疏?”他下巴又朝父母妹妹离开的方向抬了抬,语气理所应当,“阿娘方才离席时,特意嘱咐我‘叫上张毅’。豫章今日及笄,你送了那么份大礼,于情于理,这家宴你能跑得掉?”
他这话说得轻松,却把长孙皇后搬了出来,既给了张毅十足的体面,又点明了这是“于情于理”的场合,彻底打消了张毅那点“要不要脸”的顾虑。
“走吧,‘妹夫’。”李承乾揽着他,自然而然地转身,朝着与李丽质一行人稍有不同的、通往另一处宫苑的侧道走去,“今日膳房据说得了新鲜的鹿肉,可美味了,正好去尝尝。”
“好,那走吧。承乾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有些饿了。待会儿我可要多吃几块。”
他摸了摸肚子,故作期待道。
“管够!”李承乾爽快应道。揽着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四下宫人渐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眼神促狭又带着认真的神色看着张毅。
“话说,你不该和之前一样叫我承乾的,”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张毅,“如今咱们可是一家人了。私下里,随丽质叫我声‘大哥’,不过分吧?”
张毅闻言,脚步微顿,随即顺滑的改口:“大哥说得是,是我疏忽了。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不可察的狡黠,他故作犹豫道,“我好歹虚长你几岁。这样,咱俩私下定个规矩——关起门来论家礼,我认你这‘大舅哥’;出了门,或者就咱俩的时候,咱们还按以前的来,各论各的,你叫我声‘张毅兄’,我呢,还是叫你承乾。不然,”他摊了摊手,“我这年纪,平白矮了一头,也太亏了!”
李承乾听他这么说,还真的皱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真是越想越有道理,随即,他大笑起来,用力揽住他肩膀:“成成成!就依你!张毅兄!出门在外,我们各论各的!关起门来,你叫我大哥!走吧,菜要凉了!别让阿爷他们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