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老鹰峡(1/2)
队伍在陈久安的带领下,一头扎进雾气最为浓密的林子深处。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次落脚都需要格外小心,尤其还背着一个人。陈久安的后背被柱子压着,刚才被刺刀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混合着泥水的浸润,滋味难以言喻。但他咬紧了牙关,每一步都迈得又快又稳。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王飞端着那支三八式步枪走在队伍侧面,枪身的冰冷和重量让他既感到一丝奇异的心安,又压得手腕发酸。他不时回头张望,竖起耳朵倾听。雾里,远处隐约传来鬼子的怒喝和杂乱脚步声,似乎在他们刚才遭遇的地方短暂停留、搜索,但幸运的是,并没有立刻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追来。或许,那具尸体和丢失的步枪,以及这诡异的浓雾,让敌人产生了误判和迟疑。
“陈大哥,咱们这是往哪儿走?”翠姑抱着晨光,孩子已经哭累了,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她自己的声音却有些发颤,不知是累还是怕。
“先摆脱他们,再找路去坳头村。”陈久安低声道,声音因为疲惫和刚才的搏杀而沙哑得厉害。他其实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对指北针的信任,选择了一条远离危险源、同时大致保持向东的路径。赵同志的笔记本里关于“坳头”的记载太模糊了,在这片广袤而变化的山林里,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现在,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王大娘牵着栓子,老人家的体力消耗巨大,每一步都走得气喘吁吁,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孙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丽媚则紧紧跟在翠姑身边,两个女人互相支撑着,用自己的身体为怀里的孩子遮挡横生的枝杈和冰冷的雾气。
柱子趴在陈久安背上,感受到陈久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和逐渐被汗湿透的后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陈大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点……”
“别动,保存体力。”陈久安简短地命令道。他知道柱子的脚踝伤势严重,强行行走只会加剧伤势,甚至可能落下残疾。在找到安全地方和药物之前,他必须尽量让柱子少受力。
又艰难地跋涉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喧嚣终于彻底听不见了,只有森林本身深沉的寂静,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雾气也终于开始真正消散,阳光像一把把金色的利剑,穿透逐渐稀薄的雾霭和高大树木的冠盖,在林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视线好了许多,能看出他们正穿行在一片以松树和栎树为主的混合林里,地势微微起伏。
“歇……歇会儿吧。”王飞喘着粗气提议,他的胳膊因为长时间端着不熟悉的步枪而微微发抖。
陈久安看了看身后,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终于点了点头。“就在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隐蔽点,休息一刻钟。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瘫倒在那块背阴的巨岩后面。陈久安小心翼翼地将柱子放下,让他靠坐在石头上。柱子的左脚踝肿得更加骇人,皮肤透亮,泛着青紫色。陈久安眉头紧锁,解下自己破烂的内衫下摆,在附近一条石缝里找到些还算干净的积水浸湿,轻轻敷在柱子的伤处。冰冷的感觉让柱子哆嗦了一下,但肿胀带来的灼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王飞检查了一下步枪,拉开枪栓,里面还有子弹。他笨拙地摆弄着,试图回忆民兵训练时学到的有限知识。“就五发子弹了,”他压低声音对陈久安说,“加上你拿回来的那些,大概……二十来发?”
“省着用,关键时候保命。”陈久安沉声道。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鬼子身上搜来的饭团,已经有些压扁变硬了。他掰开,分给众人。饭团很小,每人只分到可怜的一小口,但对饥肠辘辘的他们来说,无异于珍馐。孩子们得到稍大的一点点,细嚼慢咽。王大娘把自己那一份又掰了一半,硬塞给栓子。
陈久安自己也吃了属于他的那一小口,粗糙的米粒混合着隐约的咸菜味,在口腔里化开,勉强压下一阵阵泛起的虚弱感。他靠坐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神经依然紧绷着,耳朵捕捉着林中的任何异响。
“陈大哥,你背上的伤……”翠姑注意到陈久安后背衣衫上的破口和隐隐渗出的暗红色,担忧地小声说。
“皮外伤,不碍事。”陈久安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比起伤口的疼痛,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怀里的笔记本和刚才那场生死搏杀的画面。笔记本是希望,是赵同志用命换来的指引;而那场搏杀,是血淋淋的现实,提醒他这份希望的背后,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短暂而沉默的休息后,陈久安率先站起来。“不能久留,继续走。王飞,你注意侧后方。我走前面探路。”
队伍再次启程。阳光越来越明亮,林间的雾气几乎散尽,视野开阔了许多。这虽然减少了迷路的危险,但也意味着他们更容易暴露。陈久安更加小心,尽量选择林木茂密、地势有起伏的路线。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不宽但看起来颇深的山溪横亘在面前,水流清澈湍急,撞击着溪中的卵石,溅起白色水花。
“有溪水!”栓子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孩子的眼睛亮了。从昨夜逃离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除了刚才那点湿润布条的水),早已口干舌燥。
陈久安示意大家隐蔽在溪边树丛后,自己仔细观察了一番。溪流对岸也是茂密的树林,看不出明显路径,但溪水是活水,通常沿着溪流走,或许能找到山谷、村落,或者至少是人迹。
“补充点水,小心别弄出太大动静。”陈久安低声道。众人迫不及待但依然克制地伏到溪边,用手捧起清冽的溪水,大口喝着,又轻轻擦洗脸上和手上的泥污。冰凉的溪水暂时驱散了疲惫和恐惧。
陈久安灌了一肚子水,正思考着是该沿溪流向上游还是下游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对岸下游方向一处溪边缓坡。那里,似乎有些不同——几块石头垒得有些齐整,不像是纯粹的自然堆积,石缝间还隐约能看到枯萎的、非本季的植物茎秆,像是被人丢弃的什么作物残株。
他心头一动。“你们在这里等着,别出声。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去。”王飞立刻道,端起了枪。
陈久安想了想,点点头。两人脱下破烂的鞋子(以免过溪后留下潮湿脚印),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涉过齐膝深的冰冷溪水,来到对岸。溪底卵石湿滑,水流冲击力不小,两人互相搀扶才勉强站稳。
来到那处缓坡,陈久安的判断得到了证实。那几块石头明显是人为堆砌的,像是一个简易的灶台或者标记。旁边的土壤有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已被落叶半掩,但那些枯萎的、类似豆类或瓜类的藤蔓残骸,显示这里很可能曾经是一小片菜地,或许是猎人、采药人临时开辟的,甚至……可能是附近村民的。
“这里有人来过!不是最近,但肯定有人活动!”王飞压抑着兴奋低声道。
陈久安蹲下身,仔细查看。在灶台石缝的背阴处,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半个模糊的脚印,印在略带湿气的泥土上,鞋底的花纹很粗糙,但绝不是他们穿的这种破烂布鞋或者草鞋,更像是山里人自制的、用旧轮胎底做的“水鞋”留下的印记,而且这印记,比他们任何人的脚印都要新鲜!
“有人,而且很可能就在不久前!”陈久安的心跳加快了。这会不会是“坳头”村的村民?或者……是游击队活动的痕迹?
他站起身,极目向溪流下游望去。溪谷在这里变得稍微开阔,林木依然茂密,但隐约能看出,在更下游的方向,似乎有一条极不显眼、被草木半掩的小径痕迹,沿着溪岸延伸。
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苗,在陈久安心底重新燃起。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在这敌我难分的区域,遇到人,可能是救星,也可能是新的危险。
他示意王飞保持安静,两人迅速退回对岸。
“有发现。”陈久安对眼巴巴望着他们的众人简短说道,“下游可能有路,也可能有人。但不确定是敌是友。柱子需要尽快处理伤口,我们也需要食物和确切的消息。我决定,沿着溪流下游,小心探索前进。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回隐蔽。王飞,枪准备好,但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开枪,枪声会暴露我们。”
众人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期盼的光芒。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是沿着溪流的南岸(他们所在的一侧)向下游小心移动,尽量利用岸边树木和岩石掩护身形。陈久安打头,王飞断后,队伍拉得不远不近。
走了不到一里地,那条被草木遮掩的小径果然越来越明显,虽然狭窄崎岖,但确实是人工走出来的路。路上还发现了更多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折断的嫩枝、踩倒的杂草,甚至在一处泥地上,看到了清晰的、和他们发现那半个脚印同款的“水鞋”印记,而且是朝着下游方向去的。
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也夹杂着期待。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
拐过一个林木茂密的溪湾,前方景象豁然一变。溪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水势平缓了许多。而对岸,小径延伸过去的方向,山坡变得相对平缓,林木间,隐约露出了几片开垦过的梯田轮廓,田里似乎还残留着去冬的稻茬或某种作物的枯秆。更远处,山坡更高处,依稀有稀稀落落的、低矮房屋的轮廓,掩映在竹林中。
是一个村子!
陈久安立刻举手示意队伍停止,全部隐蔽到岸边茂密的灌木丛后。他仔细眺望对岸的村落。村子很小,看起来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静悄悄的,看不到炊烟,也听不到人声鸡犬吠,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异样的沉寂。
是废弃了?还是……因为鬼子的存在而刻意保持安静?
“是坳头村吗?”丽媚小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不知道。”陈久安实话实说,“但肯定有人住过,现在不确定。”
他心中飞速权衡。直接进村风险太大,万一有敌情,就是自投罗网。但不进村,柱子的伤怎么办?大家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王飞,你和我,先摸过去看看情况。”陈久安下了决心,“翠姑,丽媚,大娘,你们带着孩子和柱子,就藏在这里,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如果我们一个时辰内没回来,或者听到枪声,你们不要管我们,立刻沿着溪流往回走,找地方躲起来,夜里再想办法。”
“陈大哥!”柱子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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