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烈士赵同志(2/2)
而在骸骨环抱的双臂之间,靠近胸口的位置,似乎护着什么东西。烛光凑近,陈久安看到,那是一本小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笔记本。
“这里……有人……”跟进来的王飞倒吸一口冷气。
柱子、翠姑他们也小心翼翼地凑到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形,都惊呆了,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恐惧。
陈久安沉默着,对着那具不知名的骸骨,缓缓地、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没有去动那具遗骸,而是先拿起了那个水壶。入手颇沉,拧开盖子,里面居然还有小半壶水!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又轻轻摇了摇,水质清澈。
接着,他拿起了那个皮质挎包。挎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指北针,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几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破损的纸(似乎是地图的碎片),还有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金属身份牌,用绳子穿着。陈久安拿起身份牌,在烛光下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刻字,似乎是数字和缩写,但看不真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油布包裹的笔记本上。他极其小心地,将笔记本从遗骸环抱的双臂间取了出来。油布包裹得很紧,系着细绳。他解开细绳,掀开油布。
一本黑色封面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露了出来。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边缘磨损严重。
陈久安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昏黄的烛光下,一行行清晰却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大部分仍可辨认。
开头几页,是一些日期、方位、地形简图的记录,像是行军或侦察日志。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变得急促,记录的内容也变了:
“……遭遇伏击,电台损坏,与上级失去联系……突围至这片山区……发现此古老洞窟体系,似为前人避祸所凿,内有乾坤……决定在此建立临时隐蔽点,收拢被打散的同志……等待时机……”
“……物资匮乏,药品殆尽,小周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老李去寻路,三日未归……”
“……外面风声很紧,敌人搜山……此地隐蔽,但非久留之计……必须找到那条传说中的‘穿山径’……地图残片指向此处,应有关键线索……”
再往后翻,字迹越发凌乱,有时是大段的空白,有时是反复涂写又划掉的词句,透露出记录者当时的焦虑、困境和挣扎。
陈久安的心紧紧揪着,他快速地翻动着。直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再次变得清晰稳定起来,似乎记录者下定了某种决心:
“……确认了。石窟水下的通道,是‘穿山径’的入口。古代矿工或义军所留,贯穿整座青龙山山腹,出口在山的另一侧,靠近游击区……但路径复杂,岔道极多,且有数处险段,无详细指引必困死其中……”
“……我伤重,恐难行。决定将所知路径、标记、险要处,详记于此。若后来同志寻至此处,此笔记或可指引生路……水壶中有净水,挎包内有指北针、地图残片与我身份标识……望能将我情况,日后有机会,告知组织……”
“……最后的干粮留给可能需要的同志……我将守于此室,不至为野兽所侵……若我牺牲,后来者取我所需,勿有顾忌。唯愿此笔记,能照亮你们前行的黑暗……”
“……革命的火种,绝不熄灭。向前,同志们,向前……”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页是空白。
陈久安合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胸腔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涌动,冲撞着喉咙。他再次看向那具沉默的、守护到生命最后一刻的骸骨,眼眶阵阵发热。
“是……咱们的同志。”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游击队的人。他在这里……等我们,或者说,等像我们一样需要生路的人。”
他将笔记本的内容,简短而沉重地告诉了大家。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暗河潺潺的水声,从外面隐约传来。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饱经磨难、此刻又充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庞。恐惧、悲伤、震撼、还有一股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的、微弱却坚实的……力量。
这位不知名的同志,在绝境中留下的,不仅仅是生的指引,更是一种精神的传递。
“他有名字吗?”翠姑轻声问,带着哭腔。
陈久安再次拿起那个身份牌,凑近烛光,仔细辨认。终于,他勉强读出了几个字:“……华北纵队……侦察连……赵……”
后面的字迹完全锈蚀了。
“赵同志。”陈久安低声说。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份牌、笔记本、指北针和地图碎片重新包好,连同水壶,郑重地放入自己的怀中,贴身收藏。
“我们现在有了地图,有了指引。”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赵同志用命换来的路,我们必须走下去。穿过这条‘穿山径’,去山的另一边,去游击区。”
希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这般沉重,又这般明亮。
他们在这位无名烈士的栖身之所,找到了继续前行的方向和决心。但前路,那本笔记中提到的“路径复杂,岔道极多,且有数处险段”,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陈久安就着烛光,快速翻阅着笔记本中关于“穿山径”路线的详细记录。赵同志用简图和文字,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岔路口、危险的塌方区、以及一处需要攀爬的“断崖”。最后,他用加重的笔迹写道:“……至‘风吟峡’,闻水声轰鸣,见天光一线,便是出口在望。出洞即为黑松林,向东十里,有村名坳头,可寻群众……”
“收拾一下,我们稍微休整,立刻出发。”陈久安收起笔记本,“赵同志说,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以前敌人可能搜索过附近。我们不能久留。”
他们将石室里还算干净的干草收集了一些,铺在地上,让柱子和抱着孩子的丽媚、王大娘坐下休息。大家分喝了水壶里珍贵的水,吃了点硬饼,体力得到些许恢复。陈久安和王飞则用找到的破布,将赵同志的遗骸稍微整理,用一些石块和干草简单覆盖,算是暂时的安息。在这个自身难保的绝境,这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告慰。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久安根据笔记本的指引,在第三个石室最内侧的石壁上,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缝隙。缝隙被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虚掩着,推开后,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天然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风,从裂缝深处幽幽吹来。
“就是这里了。”陈久安深吸一口气,举起重新变得微弱的蜡烛,“‘穿山径’的真正起点。跟紧我,看好脚下,记住赵同志标记的要点。”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覆盖着石块和干草的角落,眼神坚定,然后率先侧身挤进了那条黑暗的缝隙。
未知的、更加曲折险峻的地下之旅,开始了。但这一次,他们手中多了一本用生命写就的指南,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嘱托。黑暗依旧浓重,道路依旧艰险,但那微弱的烛光,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顽强。
它照亮的不再只是脚下的方寸之地,还有一条用信念铺就的、通往光明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