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摇篮残骸与守望之瞳（1/2）

漂。

时间的尺度在绝对静谧与极其缓慢的移动中被无限拉长、稀释。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舷窗外那些庞大、完美、恒定的几何结构与光带，以近乎凝固的姿态缓缓旋转。“破铜烂铁号”残骸如同一片被无形潮汐推动的枯叶，沿着“滑橇”设定的方向，在这片数学般冰冷的网络中，进行着一场沉默的漂泊。

速度确实慢得令人心焦，每小时最多不超过五公里。但在绝对的死寂和绝望中，这种“移动”本身，就成为了支撑幸存者们精神不崩溃的唯一支柱。船员们轮流值守，监控着简陋的维生系统，照顾着重伤员，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闪烁着微弱七彩光芒的“滑橇”框架，以及窗外始终稳定的信标信号。

林晓怼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驾驶舱破损口附近，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网络的深处。精神力透支后的虚弱感依旧缠绕着她，钥匙印记和种子都保持着深度的沉寂，如同冬眠。唯有阿木那块碎屑，在“滑橇”核心持续与网络共振后，那点暗金色的光泽似乎不再继续黯淡，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稳定，仿佛进入了另一种形式的休眠。

她的思绪很杂。黑色方块的彻底沉寂意味着失去了一件可能蕴含关键信息的工具。“母巢哀歌”的威胁暂时被甩在身后，但未知的“静滞网络”本身，以及那道被惊动的、非人格化的“注视”，让她丝毫不敢放松。信标是希望，也可能是深渊。她反复在脑中检索着从“度量领域”获得的知识碎片，试图理解这片区域在“摇篮”文明认知中的位置，却只找到只言片语的记载，提及某种“深层结构稳定场”和“未完成的终极防御蓝图”。

时间，在缓慢漂移中过去了大约三十个标准时。维生系统的警报开始间歇性地响起，化学电池组进入了最后的消耗阶段。气氛重新变得压抑，希望的光芒在现实的能源读数面前，开始摇曳不定。

就在林晓怼计算着剩余时间，思考着是否需要进行第二次、风险更大的“垃圾”共振激发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临时医疗区方向传来。

她猛地转头。

是唐。他竟然在这时候醒了过来！老瘸子依旧昏迷，但唐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不减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包扎的纱布渗出暗红的血迹，但眼神中的狠劲和清醒，让所有注意到他的船员都精神一振。

“头儿！你醒了！”守在一旁的独眼惊喜地低呼。

唐想说话，却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林晓怼快步走过去，递上半瓶所剩无几的净水。唐贪婪地喝了一小口，喘息稍定，目光扫过狼藉的舱室和窗外那诡异的景象，最后落在林晓怼脸上。

“我……晕了多久？”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几乎不像人声。

“三十小时左右。”林晓怼回答，“我们在移动，靠一个临时的装置，朝着信号源漂。但维生系统快撑不住了。”

唐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质疑，仿佛昏迷前就将信任交付了出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晓怼和独眼按住。

“别动，伤口会崩开。”林晓怼道。

“不动……就是等死。”唐盯着她，眼神锐利，“那个信号……还有多远？”

林晓怼调出残存传感器接收的信号强度数据，结合漂移速度估算：“以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要十五到二十小时才能进入可视范围。但我们没有二十小时了。”

唐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幸存船员，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惶恐和仅存的希望。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简陋的包扎，感受着体内流失力量的虚弱感。最后，他看向林晓怼。

“你……还有办法吗？”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掩饰自己的无力。

林晓怼沉默了。第二次激发“滑橇”？材料几乎用尽，她的精神力也未恢复，成功率极低，还可能引起网络更剧烈的反应。强行抽取飞船最后的结构能量？那会立刻破坏维生系统的完整性，加速死亡。似乎……真的到了绝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稳定闪烁的信标信号，突然出现了变化！

不是增强，也不是减弱，而是……变得更加“复杂”了！

原本单一的、规律的求救脉冲中，开始夹杂进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语音编码的次级信号！传感器勉强捕捉到，并尝试用最基础的“摇篮”通讯协议进行解码。

一段破碎、失真、却带着明显智能逻辑的“话语”，断断续续地在驾驶舱残存的扬声器中响起，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噪音：

“……识别……未授权移动单位……靠近……”

“……警告……第三隔离区……静滞协议……生效……”

“……检测到……低匹配度‘摇篮’规则印记……及……异常生命信号……”

“……根据‘守望者协议’第……七条……进行……接触评估……”

“……请……表明身份……及……意图……”

“……重复……表明身份……”

智能！这个信标，或者信标背后的存在，是拥有智能的！不是自动应答，而是能够进行逻辑判断和交互的智能体！而且它自称“守望者”，提到了“隔离区”和“静滞协议”！

所有船员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希望重新点燃，但这希望带着令人不安的疑问：“守望者”是什么？敌是友？它口中的“协议”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未授权”的闯入者？

林晓怼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分析：对方能检测到“摇篮”规则印记（应该是阿木碎屑和黑色方块的残留共鸣，或者她自己微弱的钥匙印记气息），以及生命信号。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要求表明身份，说明其行为受一定规则约束，并非纯粹的恶意存在。

这是一个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沟通机会！

她看向唐。唐也正看着她，眼神凝重，微微点了点头，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林晓怼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还能勉强工作的通讯控制台前，调用了飞船最后一点用于紧急通讯的储备能量。她没有使用语音（对方未必能解析他们的语言），而是直接采用了与信标同源的、最基础的“摇篮”通用规则编码，将自己的意念转化为简洁的信息流，发送出去：

【身份：失落前哨‘绿洲’幸存者，‘界定之钥’关联携带者林晓怼。】

【同行者：人类拾荒者团体‘破铜烂铁号’幸存船员。】

【状态：严重受损，能源枯竭，生命维持系统即将失效。】

【意图：寻求紧急避难、基础能源补给及医疗援助。无意违反任何协议，因逃避‘边界扭曲聚合体’追击误入此地。】

【重复：请求紧急援助。】

信息发送出去后，是漫长的、令人心焦的等待。飞船依旧在缓慢漂移，维生系统的警报声越来越密集。

大约五分钟后，信标信号再次传来变化。次级信号变得清晰了一些，失真减少：

【身份……部分验证……检测到‘绿洲’标记残余及‘钥匙’微弱波动……可信度评估：中等。】

【‘破铜烂铁号’……无记录……判定为……非协议内单位。】

【当前区域：深层静滞网络——第七象限，‘摇篮’终极防御阵列（未完成）测试区/隔离区。】

【根据‘守望者协议’：对携带‘摇篮’关联印记、且处于危急状态的非敌对单位，可提供最低限度临时庇护及基础维生支持。】

【但，需接受‘静滞协议’部分约束：进入庇护区域后，所有非‘摇篮’标准能源系统将强制休眠，所有非许可规则活动将受监控与限制。是否接受？】

有条件庇护！虽然限制重重（能源系统休眠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自主能力，受制于人），但至少能活下来！

没有选择。

林晓怼看了唐一眼，唐闭上了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接受条件。请求立即指引并开放庇护区域。】林晓怼回复。

【收到。启动引导协议。请跟随指引信标微调航向。注意：不要试图使用自身动力，跟随网络规则潮汐自然移动。预计接触时间：八标准时。】信标传来回应。

紧接着，信标的主信号频率发生了极其精微的调整，并开始以特定模式闪烁，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指向网络深处某个具体方位的“光路”指引。同时，一股更加柔和、更加明显的规则“潮汐”开始作用在“滑橇”上，推动他们以稍微加快的速度，沿着指引方向漂去。

得救了……暂时。

所有船员都松了口气，不少人瘫倒在地，低声啜泣或庆幸。独眼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变成了龇牙咧嘴。

但林晓怼和刚刚苏醒的唐，却丝毫不敢放松。条件接受了，但那个“守望者”到底是什么？所谓的“终极防御阵列测试区”又隐藏着什么？进入之后，真的只是“临时庇护”那么简单吗？

漂移继续。有了明确指引，速度似乎快了一些，预计时间也在缩短。维生系统的警报被暂时忽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舷窗外，看着那些庞大几何体之间，信标指引的“光路”越来越清晰，最终，指向了网络深处一片相对密集的区域。

那里，数十个比周围更加巨大、结构更加复杂的银色几何体，以一种精密而对称的方式排列、嵌套，共同拱卫着一个核心。而在那个核心位置，并非另一个几何体，而是一个……残骸。

一个明显属于“摇篮”文明风格的、线条优雅流畅却破损严重的碟形结构残骸！它大约只有“破铜烂铁号”的三分之一大小，外壳布满深刻的伤痕和熔融痕迹，但主体结构依然完整，静静地嵌在那些银色几何体构成的“基座”上。残骸表面，几个尚能工作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其中一个，正是他们一直追踪的求救/识别信标的来源！

这就是“守望者”？一座受损的“摇篮”哨站或某种防御节点？

在银色几何体网络的映衬下，这小小的残骸显得既渺小，又带着一种不屈的、守望至今的悲壮感。

随着距离拉近，残骸的细节更加清晰。可以看到其外壳上蚀刻着已经模糊的徽记和编号，风格与“绿洲”试验站类似，但更加古老。一处相对完好的舷窗后，隐约能看到内部昏暗的、似乎还在运转的设备光芒。

【抵达预定接触点。】信标信号传来，【准备对接。‘静滞协议’约束即将生效。请做好准备。】

“滑橇”的七彩微光开始主动减弱，最终完全熄灭。阿木碎屑和黑色方块再次沉寂。“破铜烂铁号”残骸被一股更加精准、温和的规则力量牵引着，缓缓靠向那个碟形残骸侧面一处相对平整、似乎原本就是对接口的区域。

咔哒……嗤……

一阵沉闷的金属接触和气压平衡的声音传来。残骸的对接口自动开启，露出后面一条昏暗但干净的通道，通道内亮起了柔和的、乳白色的引导灯光。空气对流传来，带着一种陈旧的、类似精密仪器和低温金属的味道，但至少是可以呼吸的。

对接完成。通道连接稳固。

他们……到了。

船员们面面相觑，既渴望立刻进入这看起来安全得多的环境，又对未知充满恐惧。

林晓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看向唐：“我先带两个人进去探查。你们在这里等信号。”

唐想反对，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只能点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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