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昭雪(2/2)
“啊——”刘寡妇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力压抑的悲鸣,整个人顺着土墙软倒下去,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抽气声。那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白良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等待着她这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悲愤与恐惧,找到一个小小的宣泄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寡妇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她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而绝望,看着白良,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是谁?是葛家派来试探我的,还是……还是阎王爷派来索命的?”
“我不是葛家的人,也不是索命的。”白良蹲下身,尽量与她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是来找真相的人。有人告诉我,你丈夫的死,可能和黑风道有关,和葛家有关。大嫂,如果你心里有冤屈,如果你知道你丈夫是怎么死的,请你告诉我。这世上,或许还有愿意听、也有能力管这件事的人。”
刘寡妇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与怀疑交织。“管?谁能管?葛家就是卧牛堡的天!县太爷都要看他们脸色!我男人……我男人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她猛地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眼泪无声滚落。
“不该知道的事?”白良抓住关键,低声引导,“是和黑风坳有关,对吗?和那些夜里过路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有关?”
刘寡妇浑身一颤,惊骇地看着白良,仿佛他说出了什么妖魔的名字。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急。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浸透了恐惧和痛苦,“我男人是樵夫,有时为了多砍点好柴,会去得深些,回来得晚。那天,他本来该下午就回来的,可直到天擦黑都没见人影。我急了,沿着他常走的路去找……一直找到黑风道那边……”
她的眼神陷入回忆的漩涡,充满恐惧:“我没看见他……只看见……看见道旁沟里,有火光,还有人影,在往几辆大车上搬东西,盖得严严实实的。还有马,很多马,都不出声。我吓得躲到树后,听到有人低声说话,提到‘葛爷交代’、‘山路难走’、‘这批货要紧’……我那时不懂,只觉心慌,想赶紧找我男人。”
“后来呢?”白良轻声问。
“后来……后来那些人弄好了车,很快走了,一点声响都没有,就像鬼一样。”刘寡妇的眼泪成串落下,“我等他们走远,才敢出来,拼命喊我男人的名字……最后……最后在更远一点的坡下找到了他……他……他浑身是血,脑袋被石头砸得……砸得……”她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几乎要喘不过气。
白良递过那碗没喝完的水,刘寡妇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口,才勉强继续:“他手里……死死抓着一样东西……扯都扯不下来……”
“什么东西?”白良的心提了起来。
刘寡妇没直接回答,而是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个简陋的神龛后面,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她的手抖得厉害,解开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里面一块深褐色的、硬邦邦的布条,上面沾着早已发黑、渗透纤维的血迹。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大力撕扯下来的。
而布条的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血迹浸没的字——“葛”。
白良的瞳孔骤然收缩。葛!葛家的标记!这很可能来自某个参与者的衣物,在搏斗中被刘寡妇的丈夫扯下,至死未松手!
“还有这个……”刘寡妇又从破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生满铜绿、造型古朴的铜扣,不像寻常农家之物,倒像是一些特殊服饰或装备上的配饰。
“我认得这扣子……”刘寡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恨意,“葛家护院头子,葛彪,他的一件旧褂子上,就有这样的扣子!我见过!我男人出殡那天,他跟着葛管家从镇上回来,骑马路过村口,那件褂子就搭在马背上,我看见了!”
葛彪!葛家护院头子,葛怀的得力打手!
“这些东西,还有你看到、听到的,你跟别人说过吗?报过官吗?”白良沉声问。
“报官?”刘寡妇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敢吗?我男人死得不明不白,官府来了两个人,草草看了,说是天黑路滑,自己摔下坡撞死的。葛家后来还‘好心’给了点烧埋银子,说是看在同村的面子上。可我清楚,那是封口费!我要是敢多说半个字,下一个莫名其妙死掉的,就是我!这些年,我装傻,我认命,我躲在这村西头跟死人做邻居,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可我心里,每一天,每一夜,都像被油煎火烤!我男人死得冤啊!”
她终于忍不住,压抑地痛哭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恐惧、委屈、愤恨全部哭出来。
白良心中沉甸甸的。刘寡妇的话,和她拿出的血衣布条、铜扣,虽然还不足以构成直接扳倒葛家的铁证,但已经将线索清晰地指向了葛家,尤其是那个护院头子葛彪。吴明德的消息是准确的,刘寡妇丈夫的死,极大概率是因为偶然撞见了葛家(很可能是葛彪带队)在黑风道进行秘密运输(走私?),而被灭口。这也印证了“黑风事大,牵涉不止本县”的说法——需要深夜秘密运输、动用护院头子亲自押送、不惜杀人灭口的,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大嫂,这些东西,你藏得很好,能留到现在,不容易。”白良郑重道,“你丈夫的冤屈,或许真有昭雪之日。但现在,你必须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这些东西,也请务必藏好,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包括我。今天我来过的事,也绝不能说。”
刘寡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白良,眼中第一次燃起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希望火苗,但更多的仍是恐惧:“你们……你们真的能……”
“我们尽力。”白良没有给出虚幻的保证,“记住,活下去,好好藏着这些东西,就是对你丈夫最大的告慰,也是将来可能用到的利器。一旦有什么异常,或者有人来打听你丈夫的事,立刻想办法离开这里,去邻县,或者更远的地方,找地方躲起来。”
刘寡妇用力点了点头,将布条和铜扣重新仔细包好,藏回原处。她看着白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无尽苦涩和微茫期盼的低语:“小心……葛家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白良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轻轻拉开房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缓缓关上,将无尽的悲苦、恐惧和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重新锁进了那片黑暗与寂静里。
白良没有立刻返回岩缝,他绕了一段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与负责接应的石根汇合。两人沉默地往回走,直到远离村舍,进入山脚林地,石根才迫不及待地低声问:“白大哥,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白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冷冽而沉重:“回去说。石根,我们可能真的捅到一个马蜂窝了。葛存厚的手,不仅伸得长,而且……沾满了血。”
远处,卧牛堡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而那高墙深院之内,隐藏的黑暗与罪孽,似乎比他们原先想象的,还要深沉、还要血腥。
新的证据,新的方向,也意味着新的、更大的危险。白良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