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塔楼 长子 往事(7k1)(1/2)
第168章塔楼长子往事(7k1)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沉入帝都连绵的屋顶线之下,温莎公馆书房內,壁炉的火光成为了主要的光源,將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投在身后满是典籍的书架上,摇曳不定。
空气中瀰漫的菸草与威士忌的醇厚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混合著一种无声的沉重,缓缓流淌。
温莎公爵莱昂纳多约瑟夫温莎没有去看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他深邃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落在了公馆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那总是挺直的脊背,在此刻似乎也难以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微微佝僂了些许,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食指上那枚样式古朴的铁戒指,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林修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灰眸低垂,注视著杯中早已凉透、只剩下残渣的咖啡,如同凝固的冰湖。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只是以一种近乎绝对的耐心,等待著。
他知道,这位北境之主、帝国的铁腕公爵,正在酝酿著某些极其沉重、甚至可能动摇家族根基的话语。
终於,壁炉中一块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打破了这长久的沉寂。
温莎公爵仿佛被这声响惊醒,缓缓抬起眼,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聚焦在林修脸上。
他的目光锐利依旧,却难以掩饰深处的疲惫。
他开口,声音带著久未说话的沙哑,以及一种仿佛每个字都需耗费巨大心力才能吐露的沉重:“林修————”
他顿了顿,似乎在確认林修是否在专注倾听,又似乎在积蓄著最后的勇气。
“你还记得————我这公馆的花园角落,那个————被疯长的常春藤和杂草几乎完全盖住、平时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的————旧塔楼吗”
他的语气很慢,带著一种引导回忆的意味,目光紧紧锁住林修。
林修抬起眼,迎向公爵的注视,灰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回忆与確认的神色,隨即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有印象。那座塔楼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石缝里都长出了杂草,似乎————就在公馆主体建筑的西北侧,靠近僕人通道的地方。”
他回答得精准而客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与脑海中那份关於“温莎公爵府塔楼深处囚禁著长子”的情报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温莎公爵深深地看著林修,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预先知情的端倪,但林修那冷澈如同北境冻土般的面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只有属於晚辈的恭谨与倾听时的专注。
公爵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无奈、释然与更深沉痛苦的复杂情绪。他重重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苍凉。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他喃喃著,重复了两遍,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带著某种魔力。
然后,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中所有的鬱结与苦涩都强行压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用力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骤然出鞘、却已锈跡斑斑的利剑,直直地刺入林修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命运般的决绝:“那座塔楼的底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这里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立刻被他强行稳住。
“————囚禁著我的长子—亨特温莎。”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修恰到好处地、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照出跳跃的炉火,以及公爵那张写满痛苦与沉重的脸庞。他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逼真的、混合著震惊、难以置信与某种程度上瞭然的复杂神色,甚至连呼吸都似乎为此停滯了一瞬!
“亨特————学长”林修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意外而產生的沙哑与迟疑,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需要確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他————被囚禁在塔楼底部公爵大人,这————这怎么可能亨特学长他————他可是第一届的首席,是温莎家族的骄傲,是————”
他適时地停住了话语,脸上那震惊与困惑交织的表情,完美地詮释了一个听闻此等骇人消息后应有的反应。
温莎公爵將林修这“毫无防备”的震惊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苦涩与欣慰的复杂笑容。苦涩於不得不揭露这家族的伤疤,欣慰於林修的反应证明他对此確实一无所知,这份震惊是真实的。
“是啊————第一届首席,温莎家族的骄傲,帝国未来的栋樑————”温莎公爵喃喃地重复著林修的话,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他缓缓向后靠进沙发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目光再次变得悠远而空洞,投向了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他曾经————也同你一般优秀,林修。”公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追忆往昔辉煌时的微弱光彩,但那光彩迅速被更浓重的阴霾所吞噬,“不,或许在某些方面,他比你,比埃利诺瑞恩,比阿尔德林莫里斯————都要更加耀眼。
他就像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星辰,光芒覆盖了所有领域,让人生不出丝毫嫉妒,只有由衷的讚嘆与追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著,仿佛在勾勒那个早已逝去的、完美儿子的轮廓。
“可是————光芒越盛,投射下的阴影,往往也越是浓重。”公爵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那场“灰烬峡谷”战役————摧毁了一切。”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不知是针对那场战役本身,还是针对那无法抗拒的命运。
“他从西境边境回来时————表面上看起来,身体上的伤势已经痊癒。但我们都错了————大错特错。”公爵摇了摇头,花白的鬢角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真正的创伤,不在肉体,而在————这里。”
他抬起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痛苦。
“他根本————不能接受。”公爵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哽咽,“无法接受自己那些朝夕相处、如同兄弟般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被那些骯脏的不死生物撕碎、吞噬————而他,作为他们寄予厚望的小队指挥官,手握著他从学院里学到的、自以为精妙的战术与战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无能为力!”
公爵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仿佛那场战役的绝望与惨烈此刻正再次在他眼前上演。
“你们在学院里学到的一切一那些华丽的剑招、严谨的阵型、精妙的策略一在真正你死我活、毫无道理可讲的残酷战场上,在那些没有恐惧、没有痛觉、只知道杀戮和转化的亡灵海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他的语气中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他指挥!他吶喊!他挥剑!他试图挽救每一个人!但没用!都没用!”
公爵猛地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晃动了一下。
“他亲眼看著————看著他最信任的副官—一也是他的挚友,被一个骷髏勇士用生锈的斧头劈开了头盔;看著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和战友,被数只食尸鬼拖入阴影,只剩下悽厉的惨叫;看著那些昨天还和他一起喝酒、吹牛、憧憬未来的年轻士兵,在倒下后不久,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眶里燃烧著幽绿的鬼火,挥舞著残破的武器,向著他们这些曾经的战友扑来!”
“转化————亡灵生物————”公爵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彻骨的寒意,“他最信任、最亲密的战友,变成了————怪物!
反过来攻击他,攻击其他还活著的人!这种精神上的摧残,远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更加致命!”
林修沉默地听著,脑海中能够想像出那副地狱般的景象。
对於一个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心怀荣耀与责任的年轻指挥官而言,这种打击確实是毁灭性的。
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
“他崩溃了————从西境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见任何人,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坐著,或者毫无徵兆地发出惊恐的尖叫————”温莎公爵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心疼,“但我们,我和凯萨琳,都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我们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
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悔恨。
“后来————他似乎稍微振作了一些。他主动提出,要去黎明圣堂,祈求大祭司希琳达冕下的帮助。”公爵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但那火苗迅速熄灭了,被更大的失望与愤怒所取代,“可是————教会!那帮官僚!那帮蛀虫!”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愤懣。
“冗长!拖沓!腐败!效率低下得令人髮指!”温莎公爵咬牙切齿,“亨特一遍遍地陈述,一次次地递交申请,祈求圣堂派出高阶牧师,动用强大的圣光法术,去净化、去安抚他那些战友可能尚未安息的灵魂,甚至————尝试挽回那些被转化为亡灵的战士。但是!”
他重重地喘息著,仿佛那段时间的煎熬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表格!流程!审批!会议!那些坐在明亮温暖教堂里的神官们,关心的是派系斗爭,是经费划拨,是自己的晋升阶梯!他们根本不在乎一个边境外小小巡逻队队长的痛苦,不在乎那些已经死去、或者生不如死的普通士兵!效率更是低得令人绝望!”
“他的战友们————等不到啊!”公爵的声音开始加重,这位铁血的北境之主,此刻眼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那些重伤的,在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圣光治疗下,伤势恶化,在痛苦中死去,而那些已经被“转化”的士兵—教会给出的最终处置,是为了防止骚乱”和信息泄露”,必须————彻底净化,並且,抹去他们所有的姓名和痕跡!连他们的家人————都无法知道,自己的孩子上了战场之后,究竟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变成了怪物不知道!什么都没有!”
“抹去————痕跡”林修適时地低声重复,灰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瞭然。这残酷的现实,无疑是对倖存者忠诚与信念的终极背叛。
“是啊————抹去痕跡。”温莎公爵惨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亨特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黎明大圣堂。据说,他在圣光之主的神像前,进行了最后一次祷告————然后,他回到了家里。”
公爵的目光投向书房紧闭的门扉,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当年那个跟蹌归来的、心死的长子。
“而那个时候————我因为边境军务,不在玛瑙城。”公爵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悔恨,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额头,“凯萨琳————凯萨琳她————”
他顿住了,似乎难以启齿,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情,有无奈,有失望,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凯萨琳——她是瑞恩家族的女儿,帝国的第一荣耀家族。”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低沉而压抑,“她从小接受的教养,她所处的圈子————更看重的是家族的荣耀,是体面,是符合身份的行为。她看到亨特那副消沉、颓废、甚至有些————疯癲的模样,她觉得————这给温莎家族,也给瑞恩家族蒙羞了。”
“她认为,作为温莎家族的长子,他应该坚强,应该迅速振作起来,而不是沉溺於过去的阴影无法自拔。她给予他的————不是理解和抚慰,更多的是————责备和疏远。”公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时候,亨特尝试过给我写信————他在信里,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困惑和求救————可是,边境战事吃紧,信使延误————等我收到那些信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可见骨的痛楚。
“可怜的孩子————在他最需要帮助、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他曾经信仰的圣光教会给予他的是官僚主义的冰冷和背叛;他寄予最后希望的家族亲情,他母亲给予他的是对蒙羞”的指责与疏离:而他指望的父亲————我————却连他求救的声音都没能及时听到!”
温莎公爵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握剑斩杀无数敌人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著。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火焰燃烧的啪声,以及公爵那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林修沉默地坐在对面,看著这位平日里威严、沉稳、仿佛能扛起整个北境天空的公爵,此刻流露出如此脆弱而痛苦的一面。他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父爱,以及那份因未能及时守护儿子而產生的、噬心刻骨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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