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府邸 蜜酒 基石(8k)(2/2)
查理也立刻起身,花白的头髮在火光下微微颤动,他右手抚胸,躬身还礼,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大人言重了!守护弗罗斯特,乃是我等骑士誓言所在,更是毕生所求!能追隨大人,重振家族声威,光復北境失地,是老臣之幸!”
乔治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脸上那副惯有的諂媚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受宠若惊和真正感动的潮红,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男爵大人!
您、您真是太————太折煞属下了!属下————属下这点微末本事,承蒙大人不弃,给予信任和重用,属下————属下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他甚至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威廉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撑著桌子,极其艰难地,试图依靠那副金属义肢和手杖的力量,让自己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中的那份坚定,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
林修直起身,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威廉不必勉强。
威廉的动作停顿下来,灰眸深深地看著林修,最终,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用右手握拳,重重捶击了一下自己的左胸。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
没有言语,但这一个动作,已然代表了一切。
艾莲早已站起身,碧蓝色的眼眸中水光闪烁,她微微屈膝,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少爷————您永远是我的少爷。”
老尼尔也缓缓站起身,僂的身躯在此刻似乎挺直了些许,他对著林修,默默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眸中,仿佛有极其幽深的光芒一闪而逝。
林修看著眾人,看著这一张张写满了忠诚与坚定的面孔,心中那股冰冷的坚冰之下,仿佛有暖流涌动。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本来,吕西安也要来,”他换了个相对轻鬆些的话题,“不过洛瑟堡那边似乎有些紧急事务,他派人传信,说是身体抱恙,无法赶来了。”
乔治立刻接口道:“吕西安城堡主掌管领地內政,事务繁巨,確实是辛苦了。等他下次来,咱们再补上这顿酒!”
眾人都点了点头。
“好了,”林修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称得上轻鬆的笑容,“话不多说,酒也敬了。都动筷子吧,尝尝艾莲的手艺,凉了就辜负了。”
这话如同解除了最后的束缚。
罗兰第一个响应,伸出巨大的手掌,直接抓起一块烤得焦香的岩羊腿,塞进嘴里大口撕咬起来,油脂顺著他虬结的鬍鬚流淌,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讚嘆:“唔!好吃!真他娘的好吃!艾莲小姐,你这手艺,绝了!比帝都那些什么狗屁王公的厨子强多了!”
查理则优雅许多,他用刀叉切下一小块麋鹿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点头赞道:“火候恰到好处,香料也运用得巧妙,既去除了腥膻,又激发了肉质的本味。艾莲,有心了。”
乔治更是吃得眉开眼笑,每尝一道菜都要搜肠刮肚地找出些讚美之词,一会几说这烤雪雉皮脆肉嫩,一会儿说那杂烩汤鲜美暖胃,將艾莲夸得几乎要再次脸红。
就连威廉,也沉默地、却异常专注地吃著面前的食物,他动作有些不便,但每一次下箸都显得很认真,偶尔抬起灰眸,看向艾莲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表达谢意。
艾莲被眾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头,小口吃著面前的菜餚,脸颊始终带著淡淡的红晕。
老尼尔则吃得很少,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时刻关注著眾人的需求。
看到谁的酒杯空了,他便默默起身,抱起那个装著蜜酒的木桶,为其斟满;
看到哪盘菜见底了,他便將新的菜餚换到靠近的位置。
他的动作精准而无声,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厅堂內的气氛,因为美食与美酒,变得越发融洽和热烈。
蜜酒的口感確实独特,初入口时是蜂蜜的清甜,隨即黑麦酒特有的醇厚与辛辣便翻涌上来,带著一股暖流滑入腹中,让人浑身舒泰。几杯下肚,连平日里最为沉默的威廉,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眼神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艾莲象徵性地喝了几杯,便起身告退,说是要去整理雷蒙堡男爵府里剩下的文书。
林修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待艾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林修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神色稍稍收敛,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冷静,扫过面前四位心腹骑士。
欢愉放鬆的时刻已然过去,接下来,是该谈论正事的时候了。
感受到林修目光的变化,罗兰、查理、乔治和威廉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和酒杯,挺直了腰板,脸上的醉意和放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军人和臣属的专注与肃穆。
“酒足饭饱,该说说接下来的安排了。”林修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澈,如同北境吹过冰原的风,“领地初定,百废待兴,但我们的时间,並不充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乔治,”他首先看向那位宪兵团长,“你现在的担子不轻。流民不断涌入,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隱患。治安、秩序、防疫、甄別————我要你在维持稳定的前提下,儘快將这些人力转化为领地的助力,而不是负担。你的那些小聪明”,可以用,但记住,底线不能碰。若是让我发现有人因为你的疏忽”而饿死、冻死,或者引发了骚乱————”
林修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灰眸中骤然凝聚的寒意,让乔治瞬间打了个冷颤,酒意醒了大半。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严肃无比的表情,拍著胸脯保证:“男爵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恪尽职守,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定將后方给您治理得铁桶一般,绝不出半点岔子!”
“嗯。”林修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威廉,“威廉,你的情况特殊。总狱官的职责,不仅仅是看管囚犯。莫拉送来的那些苗子”,你要好好打磨”。弗罗斯特领需要光明下的刀剑,也需要阴影中的匕首。你的经验,你的手段,至关重要。同时,你自己的身体,也要儘快適应。血玉和义肢的力量,需要慢慢摸索,不可操之过急。”
威廉沉默地点了点头,灰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握紧了靠在桌边的手杖,金属指尖与木质杖身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查理骑士,”林修的目光落在最为沉稳的老骑士身上,“雷蒙堡,將是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的核心。这里的防务,交给你,我才能放心前往王都。城墙修復、军械储备、兵员训练、后勤调度————所有一切,由你全权负责。你的经验,是罗兰他们暂时无法替代的。在我离开期间,你就是雷蒙堡的最高指挥官。”
查理缓缓站起身,花白的眉毛下眼神坚毅如铁,他右手抚胸,沉声道:“大人放心!查理奥古斯顿,必以生命守护此堡!人在堡在!”
“坐下,查理。”林修摆了摆手,最后將目光投向早已按捺不住的罗兰,“罗兰,你的任务最重,也最直接。练兵,往死里练!我要的是一支能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面对任何凶残敌人都敢打敢拼、能打胜仗的虎狼之师!不仅仅是练他们的力气和胆量,更要练他们的纪律和配合!蛮血仪式只是开始,我要你从中发掘出更多有潜力、值得培养的苗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注意观察,无论是士兵还是低阶军官,只要有才能,有潜力,无论出身,记下来,报给我。这些人,都將是弗罗斯特领未来的骨干,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有生力量!”
罗兰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都跳了一下,声如洪钟地吼道:“大人您就瞧好吧!俺一定把那帮小子操练得嗷嗷叫!保证给您带出一群比狼崽子还凶、比北境坚冰还硬的兵!至於找苗子的事儿,包在俺身上!俺这双眼睛,毒著呢!”
林修看著四人,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乔治的机变,威廉的冷厉,查理的沉稳,罗兰的勇悍。
这四人,如同四根特性迥异却同样坚实的支柱,牢牢地支撑起了弗罗斯特领当前的框架。
“具体的细节和后续计划,我会让艾莲整理成文书,分別交给你们。”林修最后总结道,“记住,我们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在为未来积蓄力量。兽人王庭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帝国內部......其实也称不上太平,弗罗斯特领能否真正在这北境站稳脚跟,能否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就看接下来的这一年半载了。”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四人齐声应道:“是!大人!”
正事谈完,厅堂內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老尼尔再次默默起身,为眾人斟满酒杯。
林修端起酒杯,对著四人示意了一下:“好了,正事说完,继续。”
罗兰立刻响应,再次抓起一块肉排,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刚才的严肃仿佛从未存在过。
查理也微笑著重新拿起刀叉,与身旁的乔治低声交谈了几句关於流民安置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威廉则沉默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蜜酒,灰眸望著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
厅堂內的蜜酒香气、食物香气与男人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充满了生命力与希望的乐章。
窗外,北境的长风依旧在呼啸,卷过刚刚光復的雷蒙堡,卷过这片饱经创伤却正在顽强復甦的土地。
而在这座象徵著弗罗斯特家族回归的府邸內,温暖驱散了严寒,坚定的信念与真挚的情谊,如同那熊熊燃烧的壁炉,照亮了前路,也温暖了每一个为之奋斗的心灵。
直到深夜,这场属於弗罗斯特领核心圈层的、没有外人打扰的小聚,才在酣畅的酒意与饱足中,缓缓落下帷幕。
罗兰是被两名亲兵搀扶著、哼著不成调的战歌离开的;
查理与乔治结伴而行,还在低声商討著某些事务的细节;
威廉则拄著手杖,在另一名士兵的小心护卫下,沉默地走向他那位於城堡阴影处的居所。
林修站在府邸门口,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堡的夜色中。
老尼尔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开始指挥著僕役收拾厅堂的狼藉。
艾莲不知何时已经回来,静静地站在林修身侧稍后的位置,手中拿著一件厚实的披风。
“少爷。”她轻声说道,將披风递了过去。
林修接过披风,却没有立刻披上,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却仿佛蕴含著无限可能的黑夜,灰眸深邃如渊。
基石已稳,利刃已磨。
接下来,该是挥师北上,剑指德莫的时候了。
他缓缓披上披风,转身,走向楼梯。
只不过—
在那之前,还得去一趟帝都,覲见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