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风雪·故人无忆(1/2)
北疆的雪,比昆仑更凛冽。
林铁山骑马出关时,正赶上今年的第一场暴雪。雪花如席,铺天盖地,远山近野尽成白茫。风从北方草原刮来,带着马粪与血锈混杂的气息——那是战场特有的味道。
“侯爷,前面就是风雪关了。”随行的灵族护卫寒澈勒马,指向远方巍峨的城影。
林铁山望着那座雄关,心头涌起莫名的熟悉感。
关墙是黑的,被无数场战火熏燎成铁色。墙头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林”字。关前旷野上,旧年的箭簇、断刃、马骨半埋在雪中,像大地长出的伤疤。
“我……以前常在这里?”他问。
寒澈点头:“您在这里守了十年。”
十年。
林铁山默念这个数字,试图从空白的记忆里挖出一点痕迹。但脑中只有迷雾——关是什么时候建的?和谁打过仗?为什么守了十年?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站在那座城墙上,握紧手中的枪。
“走吧。”他轻夹马腹。
马是灵族送的,通体雪白,唯额心有缕赤红鬃毛,名唤“踏炎”。据说这是他以前的坐骑,三年前太庙一战重伤濒死,是灵族以地脉灵泉温养三年才救活。
踏炎认得主人。林铁山上马时,它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然后仰首长嘶,四蹄生风,朝着风雪关疾驰而去。
风雪关·城楼
秦岳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北狄三十万大军在关外五十里扎营,营帐连绵如乌云,夜夜都能听见狼嚎般的号角声。更可怕的是萨满祭司团——七天前,关外天空开始出现诡异的血云,云中有巨大狼影游走,那是草原传说中的“狼神投影”。
“将军,箭矢只剩三万支了,”副将沙哑汇报,“滚石热油也只够撑三天。朝廷的援军……还要半个月才能到。”
秦岳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关外。
他在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将军!”忽然有亲兵冲上城楼,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南、南边来了一骑!白马红衣,好像是……是……”
秦岳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关外风雪中,一骑白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玄衣劲装,长发在风中狂舞,手中一杆黑枪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尽管隔着千步,尽管风雪模糊视线——
但秦岳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林铁山。
三年前在太庙力竭而亡,被灵族带走的镇国公林铁山。
“开城门!”秦岳嘶声下令,声音发颤,“快开城门!迎侯爷回关!”
关内·校场
林铁山勒马停在点将台前时,整个风雪关都沸腾了。
守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围在校场外,无数双眼睛盯着马背上的人——震惊,狂喜,不敢置信。
“是侯爷!真的是侯爷!”
“侯爷没死!侯爷回来了!”
“天佑大燕!天佑风雪关!”
欢呼声如潮水般席卷关城,甚至压过了风雪的咆哮。有些老兵当场跪地痛哭,有些年轻士卒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铁山翻身下马,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更强烈了。
“末将秦岳,”一个身着铠甲的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恭迎侯爷回关!”
“秦……岳?”林铁山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依然空白。
秦岳抬头,看到林铁山眼中那份陌生的茫然,心头猛地一沉——灵族密信里说过,侯爷因伤失忆,忘了许多事。
“是,末将秦岳,您的副将,”他稳住情绪,起身道,“侯爷重伤初愈,想必累了,请先入帅府歇息。”
林铁山点点头,跟着秦岳走向帅府。
沿途经过关内街巷,百姓闻讯而来,挤在道路两侧。有人捧着热腾腾的馍馍,有人提着刚煮好的羊奶,还有老妇颤巍巍地举起家中仅剩的鸡蛋。
“侯爷,吃口热的……”
“林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北狄又要打来了,您可得带着咱们守住啊……”
林铁山看着这些朴素的面孔,听着这些殷切的期盼,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越来越清晰。
即使忘了,身体也记得——这里是他的战场,这些人是他的责任。
帅府·正堂
炉火驱散了寒意,但气氛却比室外更冷。
林铁山脱下披风,转身看向秦岳:“说说关内情况。”
秦岳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北狄大汗拓跋野,集结三十万铁骑,已围关七日。对方有萨满祭司团随军,正在举行血祭大典,意图召唤狼神之力。关内守军五万,粮草箭矢只够撑十日。朝廷援军最早也要半月后才能到。”
“五万对三十万,”林铁山手指轻叩桌面,“守不住。”
“是,守不住,”秦岳苦笑,“所以末将原本的计划是……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
“现在不用了。”
林铁山起身走到沙盘前——那是一具精细的北疆地形沙盘,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目了然。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风雪关的位置,然后移向关外草原。
“这里,”他指向关外三十里一处山谷,“叫什么?”
“狼啸谷,”秦岳一怔,“谷道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是天然的伏击地。但拓跋野不会那么蠢,大军不可能从那里走。”
“大军不会,但先锋会。”
林铁山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风雪关正面易守难攻,拓跋野想破关,必须派精锐先锋强攻城防薄弱处。若我是他,会选哪里?”
秦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侧箭塔群。那里虽然火力密集,但城墙曾因雪崩有过损伤,是关防最弱的一环。”
“那就让他们来。”
林铁山抬起头,眼神锐利如枪:“传令,今夜起,东侧箭塔守军减半,做出兵力不足的假象。再从军中挑选三千死士,藏于狼啸谷,待狄军先锋过谷一半时,断其后路。”
秦岳瞳孔骤缩:“侯爷是要……诱敌深入,围歼先锋?”
“不是围歼,”林铁山淡淡道,“是活捉拓跋野。”
“不可能!”秦岳脱口而出,“拓跋野身为大汗,怎会亲自率先锋攻城?”
“他会的。”
林铁山看向窗外风雪,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因为我是林铁山。”
这句话没有任何依据,纯粹是直觉。但秦岳听在耳中,却莫名信了——是了,侯爷回来了。那个让北狄三代大汗闻风丧胆的镇国公,回来了。
只要林铁山在风雪关,拓跋野一定会亲自上阵。
这是草原雄主的骄傲,也是对宿敌的执念。
“末将领命!”秦岳抱拳,正要转身去安排,却又顿住,“侯爷,还有一事……”
“说。”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秦岳试探着问,“比如沈……”
话到嘴边,他忽然哽住。
灵族密信里特别交代过:绝不可主动提起沈昭昭。若侯爷问起,便说她已病故,其余一概不知。
林铁山皱眉:“沈?沈什么?”
“沈……沈副将,”秦岳急中生智,“是您以前的一个亲兵,三年前战死了。”
林铁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秦岳暗松口气,匆匆退下。
帅府里只剩林铁山一人。他走到炉火旁,从怀中掏出那缕青丝——这一路上,他时常拿出这缕发丝端详。柔滑的触感,淡淡的梅香,还有每次触及时心口那细微的刺痛。
“你是谁?”他低声问。
发丝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在回应。
窗外风雪呼啸。
当夜·关外北狄大营
拓跋野站在狼皮大帐前,望着南方风雪关的方向。
他左肩的伤已经痊愈,但每当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那是秦岳一箭留下的纪念。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雪耻,想着踏平风雪关,饮马中原。
“大汗,祭司团已准备就绪,”萨满大祭司走进大帐,黑袍上绣着血色狼纹,“今夜子时,血祭开始,狼神将赐予我们破关之力。”
拓跋野点头,又问:“关内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林铁山……回来了。”
帐内骤然死寂。
几个部落首领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骇——林铁山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太庙一战,中原朝廷发丧,举国缟素,怎么突然又活了?
“消息确切?”拓跋野声音阴沉。
“千真万确,”探子跪地道,“今日午后,一骑白马入关,守军高呼‘侯爷’,关内百姓全城相迎。而且……那人持的是沥泉枪。”
沥泉枪。
这三个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北狄人太认得那杆枪了——三十年前,林擎用它在风雪关下阵斩老汗;十五年前,林青阳用它连挑十八部落勇士;十年前,林铁山用它血战三昼夜,硬生生将北狄铁骑挡在关外。
那是林家的象征,是北疆的脊梁。
“就算真是林铁山,也不过是重伤初愈,”一个年轻首领强作镇定,“三年前太庙一战,他油尽灯枯,如今就算活着,又能剩下几分本事?”
“你错了。”
拓跋野缓缓转身,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战意:“林铁山若真的死了,此战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攻城战。但他活着回来了……这就是天命!”
他大步走到帐中央,拔刀割破手掌,让血滴入狼头骨酒碗:
“传令各部落——明日拂晓,本王亲率三万先锋,强攻风雪关东侧!我要在关墙上,亲手摘下林铁山的头颅,祭奠草原历代英魂!”
血酒在碗中荡漾,映出他狰狞的脸。
子夜·风雪关东墙
林铁山披着大氅,独自站在城垛后。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月光偶尔从云隙漏出,照在关外白茫茫的雪原上,反射出幽冷的银光。
东侧这段城墙,确实比别处薄弱些。墙砖有新有旧,明显是修补过的痕迹。箭塔上的守军也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在走动——这是秦岳按他吩咐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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