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蒋济:从曹营到刘营的转折(2/2)
随即,蒋济话锋一转,手指南移:“然,于使君而言,眼下若倾力北向,强取寿春,恐非上策,反是危途。”
刘琦听完蒋济对寿春战略地位的分析,脸上并未露出急于求成的神色,反而嘴角微扬,掠过一丝别有深意的淡笑。
刘琦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案几,抬眼看向蒋济,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疑惑,却又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哦?依先生所言,寿春乃江淮锁钥,得之可望中原。如今夏侯渊新败,江北震动,刘馥手中那点郡兵,想来也难挡我新胜之师锐气。”
“若我此时集结兵马,长驱直入,直取寿春,先声夺人,岂不更能震慑曹操,尽收江淮之地?先生何以反认为此是危途?”
蒋济听闻此问,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只道刘琦毕竟是荆州出身,对淮南地理天时的险恶之处了解不深。
于是,蒋济向刘琦讲解起寿春的地势:“江淮雨季将至(约在七、八月),而寿春地势低洼,毗邻淮、肥,若逢霖雨暴涨,城外顿成泽国,于攻城大军乃灭顶之灾。昔日光武皇帝时,便有大军困于寿春水患之例。”
刘琦听得专注,微微颔首,示意蒋济继续。
见此蒋济沉声道:“仅凭寿春地形之势,便不建议使君长驱直入。”
蒋济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除此之外,更有诸多外部因素掣肘,断不可贸然进兵:
“其一,使君根基在江南,新定诸郡需安抚,而将士与夏侯渊山中苦战月余,疲惫不堪,不宜远征。”
“其二,江东孙氏虽败,然水师仍在,终究是心腹之患,不可轻忽。
“其三,使君目前真正掌控之江北地带,不过庐江郡沿江一部,形如楔入,并未全据江淮沃野,悬军北进,根基不牢。”
“而且,刘馥虽连失郡兵,然其人长于抚民,寿春经营日久,人心未完全背离,强攻必致坚城血战,迁延日久,孙权趁机自后袭扰,则我军进退失据,大势危矣!”
刘琦听到此处,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刘琦作为后世之人当然知道寿春不是那么好打的。
这座淮右名城,不知见证了多少场惨烈的攻防战,多少名将在此折戟沉沙,刘琦此问,与其说是询问战略,不如说是在试探蒋济——试探其人是否是真心归顺自己而已!
而蒋济这番分析,不仅洞悉地理天时,更深谙人心大势,尤其是指出雨季水患之险,若非真心为自己谋划,而是诈降诱敌,大可极力鼓吹“寿春空虚、一战可下”的迷梦。
能直言强攻寿春乃“危途”,足见其投效之诚,谋划之实。
“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刘琦颔首,语气郑重,“如此,依先生之见,当务之急为何?”
而蒋济得到肯定,精神更振,于是手指果断落在地图上一处水陆交汇点:“使君当务之急,在取合肥!”
“合肥?”刘琦适时追问,其实刘琦心中早有此念,只不过刘琦此刻想听听蒋济的见解。
“正是!”
蒋济指尖在合肥位置画了一个圈,“合肥虽不如寿春宏大,然其地扼巢湖之口,控东淝河(肥水)与南淝河(施水)之冲,实为锁钥之地!”
“拥有合肥于使君而言,麾下水师可自长江入巢湖,再经施水直抵合肥城下,运兵输粮,便捷无比。”
“自此处沿东淝河北上,则可直逼寿春侧翼,乃日后北上经略淮右的最佳跳板与前进基地。”
“而得合肥,则庐江、九江(指九江郡南部,非全郡)可连成一片,使君便在江北便有坚固支点,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在握!”
“而眼下夏侯渊新败,合肥守备必然空虚惊恐,刘馥力不能及,曹操援军未至,此天赐良机,使君正宜速取!”
刘琦连连点头,蒋济的战略眼光与他不谋而合,且论证更为翔实。
蒋济并未停顿,手指再度西移,落在地图上大别山北麓、淮河上游一片多山区域:“而取得合肥,稳住江淮中枢后,使君还宜遣一员稳重善守之将,辅以熟悉山地的精锐,西取安丰、弋阳诸县之地!”
蒋济见刘琦目光专注,详细解释道:“安丰(约今霍丘、固始一带)、弋阳(约今潢川、光山一带)地处大别山北麓,境内山岭纵横,地势高峻,关隘众多。”
“使君取之其利有三:一者,此地险要,易守难攻,只需扼守几处关键山口,便可有效阻滞北方大军南下,曹操目前首要大敌乃是河北袁绍,绝无余力派遣大军深入此类山地与使君纠缠,使君可轻松在此立足。”
“二者,自袁术祸乱淮南以来,江淮平原百姓多避入此间山区,人口颇丰,且多依附当地宗帅。若能收服或剿抚这些宗帅,便可获大量人力,充实军旅屯田。”
“三者,此地乃淮河上游要冲,占据此处,便等于在曹操豫州腹地之侧埋下一枚钉子,将来无论东向争淮,还是西联他人,皆占据主动地势。”
说到“西联他人”,蒋济目光微闪,声音更凝:“据闻,左将军刘备刘玄德,自许昌衣带诏兵败后,辗转正屯于汝南新蔡、安阳、一带,招募旧部,联结豪杰,其地恰在弋阳以西。”
“使君若握有安丰、弋阳,便可与刘左将军声气相通,乃至结为盟好。”
“而刘备乃汉室宗亲,英雄之姿,天下闻名,更与曹操有切齿之仇,若得刘备为西面奥援,共抗曹操,则使君东面用兵,削平江东孙氏,便可无后顾之忧矣!”
蒋济这一番洋洋洒洒的战略擘画,从九江郡的合肥,延展到大别山北麓的安丰、弋阳山区,再到远交刘备的宏观布局,层层递进,眼光长远。
不仅考虑了军事地理,更囊括了人心、时势、外交,将一个清晰的“巩固江北、策应西线、全力剿灭孙权”的战略蓝图勾勒出来。
刘琦听罢,指尖轻叩案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是他印象中那个历仕魏国四朝、老成谋国的蒋子通!
此策不仅完全契合他下一步的战略构想,更补充了他未曾深思的山区攻略与外交联动细节,价值无可估量。
是以,刘琦离席起身,走到蒋济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子通这番谋划,高屋建瓴,切中要害,于琦而言,犹如拨云见日!先生大才,肯屈身指教,实乃刘琦之幸,亦乃江淮百姓之福!”
刘琦这一礼,是主公对股肱谋士的敬重与认可。
蒋济见状,慌忙侧身避礼,心中却是暖流涌动,知道自己的才学抱负,终于找到了足以托付的明主。
是以,蒋济亦是郑重地拱手一礼:“使君言重了!济既为州吏,自当为主公分忧,些许愚见,能入使君之耳,便是济之荣幸。愿为使君前驱,略尽绵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