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劫后余生（2/2）
师父……
韩爽的眼前瞬间模糊，冰冷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滑入鬓角。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窒息的绞痛，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疼上千百倍。那个把她当亲女儿，传她医术与武功，教她为人与担当，总是带着温和与睿智笑容的老人……为了她，将自己变成了冰魄洞里一缕可能永世沉寂的幽魂。
愧疚、自责、痛楚、还有沉甸甸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恩情，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她喉头一甜，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丝。
“不可激动！”柳不言脸色一变，迅速下针，稳住她翻腾的气血，“你如今身体看似完好，实则如同初生的琉璃，脆弱无比。经脉骨骼乃真源与冰魄之力强行重塑，神魂更是刚刚归位，稍有剧烈情绪波动或外力冲击，便有再次崩解之危！必须绝对静养，慢慢温养磨合！”
祁砚之小心地扶住她，用沾湿的软布轻轻擦拭她唇边的血迹，眼中满是痛惜。“听柳前辈的。老谷主拼尽一切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醒来再糟蹋自己。你要好好的，药王谷需要你，大家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韩爽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良久，她才再次睁开，眼中虽仍有破碎的痛楚，却多了一丝强行凝聚的清明与坚毅。她看向柳不言，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许多：“谷中……伤亡如何？敌人……”
柳不言神色一黯：“伤亡……很重。谷口防线弟子死伤近半，江南武林盟和朝廷援军也有不小损失。北狄、火罗教、万毒门的联军在邪神意志退却、祭坛被毁后溃败，朝廷铁骑与江湖同道一路追杀，斩获颇丰，但为首的几个魔头见势不妙，早早遁走了，未能尽全功。谷内建筑损毁三成，药田、仓库也有损失，但根基未动。朝廷已派员协助善后，江南武林盟也留下了部分人手帮忙。”
“寒潭……”韩爽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祭坛彻底崩毁，邪气被真源与佛光净化，暂无隐患。但真源似乎消耗极大，光芒黯淡，脉动缓慢，恢复需要时间。”徐大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赶到了，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欣慰。
韩爽默默听着，每一条消息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惨胜。这是用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惨胜。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柳不言语气不容置疑，“至少三个月内，不可下床，不可妄动真气，不可劳神。我会每日为你行针用药，慧明大师也会以佛法助你稳固神魂。你体内的新生力量需要时间与你完全融合。记住，你此刻就像……就像刚刚凝聚的胚胎，或者一件正在炉中最后定型的绝世瓷器，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胚胎……瓷器……
韩爽感受着体内那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流动。冰寒依旧，却多了一份浩瀚的温润生机；寂灭仍在，深处却有一点不灭的温暖火焰。她能模糊地感知到手腕青玉佩的微弱呼应，以及遥远寒潭深处，那团真源光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关切波动。甚至……她能感觉到身下大地细微的灵脉流淌，空气中元气缓慢的聚散。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体验。仿佛她与药王谷，与这片天地，有了更深层次的联系。但这种联系是纤细而脆弱的，正如柳不言所说，需要小心翼翼的呵护。
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看向冰魄洞的方向，轻声道：“我想……去看看师父。”
柳不言与祁砚之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隔着冰台，远远看一眼，让她安心吧。”慧明大师缓缓道，“心念通达，亦有助恢复。”
众人终于同意。韩爽被小心翼翼地用软榻抬着，来到了冰魄洞口。
洞内寒气依旧，却不再有往日那种纯粹的森冷，反而多了一丝悲凉与沉寂。冰台上，薛慕华静静地躺着，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由寒潭真源散逸气息凝结的冰霜，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空气里。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眉心处，一点极其黯淡的、几乎与冰霜同色的微光，证明着那一缕生机尚未彻底沉寂。
韩爽的泪水再次涌出。她挣扎着，朝冰台的方向，深深低下头。
师父，弟子不孝……累您至此。
但请您放心，药王谷还在，我在。
您用命换来的这份生机，弟子绝不会辜负。
待弟子好起来，定会寻遍天下，找到让您苏醒的方法。
一定。
她在心中立下誓言。
回到临时的养伤居所，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这一次的沉睡，不再是黑暗中的沉沦，而是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冰蓝与乳白交织的力量，在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生长，修复着每一寸伤痕。眉心深处，一点温暖的、带着师父气息的灵光，如同定海神针，守护着她神魂的安宁。
祁砚之依旧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体温缓缓渡过去。
窗外，天色渐亮。劫后余生的药王谷，迎来了第一个清晨。
鸟鸣声依稀响起，带着劫难的余悸，也带着新生的试探。
路还很长。邪神虽退，其根未除。师父沉睡，谷内元气大伤。自身更是宛若重生，前路未卜。
但，活着，就有希望。
韩爽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丝意识想道。
而此刻，在遥远不可知之地，那片被薛慕华最后窥见的、冰冷死寂的“寒渊”深处，一点幽紫色的光芒，如同熄灭后又复燃的余烬，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个冰冷而漠然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在绝对的寂静中低语：
“种子……已种下。”
“冰魄涅盘……有趣的变数。”
“下次朔月……再见。”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