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争(2/2)
他们都倒在了半路,他们的理想,最终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墨迹,和后人口中的一声叹息。
而他自己,魏昶君,走过了比他们更长的路。
他用了九十年的时间,挥舞着名为“红袍”的巨帚,试图扫清天下的浊浪。
他制定律法,划分田亩,迁徙豪强,试图将那名为“利益”与“权力”的水,分得更匀一些。
可是,看看眼前吧。
浊浪扫尽了吗?
木骨都束的矿工,南洋种植园的苦力,欧罗巴工厂里的女工......他们碗里的水,匀了吗?
没有。
非但没有,在这庞大的帝国肌体内,新的浊流正在滋生,新的利益沟壑正在形成。
启蒙会与复社,一个要维护“稳定”的浊水池塘,一个想引来“公平”的清水,却在那池塘的堤坝上,撞得头破血流。
“浊浪未净......分水难匀......”
魏昶君对着虚空,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历经九十年风云变幻后的、平静的确认。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本《红袍本义》粗糙的封面。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穿透了西山的积雪,看到了更远处,那在欧罗巴、在美洲、在红袍疆域每一个角落,依然在激烈博弈、争夺、撕扯的两股力量,以及那些在电报局外茫然无措的年轻面孔。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却又带着某种最终决意的弧度。
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启蒙会和复社会继续争。
即便之前他才刚刚把两个势力拉在一处敲打过。
思想的分歧和目的的一致并不冲突。
甚至,对红袍天下继续长久的运行,不是坏事。
“争吧......”
他对着那片想象中的、纷争不息的广袤疆土,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嘱托,又仿佛是在告别。
“你们,就继续争吧,用你们的规矩,用你们的选票,用你们的报纸,用你们认为对的方式......去争那浊浪该不该扫,那水,该怎么分。”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胸腔里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看向身边沉默的老夜不收首领,又仿佛是在对着冥冥中那些注视着他的、过去的亡魂与未来的生者,说出了最后那句。
“我这盏灯......不知道还能燃多久。”
“但......还能照你们......再走一程。”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无尽落雪的沙沙声。
那本《红袍本义》静静躺在矮几上,封面上老人手指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远处的山峦,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而那盏摇曳了九十五个春秋的灯,烛芯已短,火光渐微,却依旧固执地,在漫天风雪与沉沉夜色中,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