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一个新的时代(2/2)
那拇指粗壮,关节变形,指甲残缺,布满劳作留下的伤疤和老茧。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重重地,将拇指按进了管事递过来的、鲜红的印泥里。
然后,在那份契约签名旁的空位上,落下。
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带着指纹螺纹的指印,印在了那张决定他和这片土地命运的纸上。指印有些颤抖,边缘模糊,但足够清晰,足够......有效。
管事脸上笑容加深,迅速收起契约和印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哗啦一声倒出四摞用红纸带扎好的银元,每摞十块,整整齐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冰冷诱人的光。
他将银元推到周大山面前。
“周老伯,收好了,四十块,一分不少,从今儿起,这地,就归公司统一经营了,您老拿着钱,好生养老。”
管事的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周大山没看那些银元,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拇指上那抹刺眼的红,又抬头看了看祖坟,看了看那八亩即将不再属于自己的山地。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
当晚,夜深人静。
周大山没点灯,就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用那截快要用完的、儿子多年前从矿上捎回来的铅笔头,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烟盒纸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行字。
他识字不多,是早年村里冬学勉强认得的一些,加上自己编的顺口溜。
写完了,他披上那件破棉袄,揣着那张烟盒纸,拄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那棵半边枯死的老槐树下。
树下有块还算平整的土墙,是村里贴告示、闲话的地方。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点不知什么时候存的、早已干硬的浆糊,抹在烟盒纸背面,然后,用力地,将它拍在了土墙上。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望着黑沉沉的大山和更远处看不见的夜空,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像。
次日,早起的村民发现了那张贴在老槐树上的烟盒纸。
纸上的字歪斜如孩童学步,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每一个路过、识字或不识字但听人念了的人心里。
“地契换银圆,银圆换药汤,待到药汤尽,尸骨葬何方?”
四句话,二十个字。没有哭嚎,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失去土地后未来的冰冷诘问与绝望预感。
地没了,换来的钱,大概只够买几副治不好病、救不了命的“药汤”,等药汤喝完,钱花光,这把老骨头,又该埋到哪里去?
祖坟旁?
可那里即将不再属于周家。
歌谣像长了脚,随着走村串乡的货郎、逃荒的流民、返乡的短工,迅速从沂蒙山区的褶皱里传了出去。
它太直白,太戳心,太容易让那些同样在失去土地、或预感即将失去土地的农民产生共鸣。三个月,仅仅三个月,这首《卖地谣》如同瘟疫,又如同野火,借着口耳相传,借着偷偷传抄,竟传遍了直隶、山东等各地农村。
无数个“周大山”在田间地头、在破屋寒窑里,用各种方言,低声念着、哼着、哭着这四句话。
它成了这个冬天,北方农村最沉重、也最真实的一道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