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最后一次战斗(2/2)
魏昶君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桌上并置的新旧文书,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却又仿佛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你说,若我今日便死了,咽了这口气。”
“外面那三方,民会,启蒙会,复社,他们是会立刻放下成见,团结起来,共度时艰......还是会立刻,分崩离析,甚至大打出手?”
问题很直接,很残酷,直指这红袍天下看似稳固的“三足鼎立”之下,那最脆弱、也最真实的联结纽带究竟是什么。
年迈的老夜不收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良久,顾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没有直接回答魏昶君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或许在他看来,与那个问题答案息息相关的、正在发生的事。
“里长,复社内部......监察处和组织部,近日收到不少来自直隶、鲁南甚至京师本部的年轻会员联署信件或私下反映。”
“内容......多是认为当前对民会、启蒙会过于温和,过于讲究方法和一致处境。”
“他们认为,旧势力盘根错节,腐化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能涤荡。”
“有人提出,应借此次救灾清查和后续重建之机,对民会、启蒙会关联的官吏、商贾、乃至学术团体,进行......‘彻底清洗’,划清界限。”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认为目前的‘三方制衡’格局本身,就是妥协的产物,阻碍了红袍理想的彻底实现。”
“这种声音......在基层和年轻骨干中,颇有市场,赵总干事和方总干事他们,压力很大,正在设法疏导,但......效果似乎有限。”
顾炎的话说完了,书房重归寂静。
魏昶君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但顾炎能看到,里长那略显佝偻的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弛下去。
彻底清洗......划清界限......这些词汇,多么熟悉。
几十年前,他用过类似的词,来对付前朝的遗老遗少、土豪劣绅。
后来,青石子、洛水他们,也用更酷烈的手段,清理过红袍内部的蛀虫。
如今,这些词,从新一代的、他寄予厚望的复社年轻人口中说出,对象却变成了曾经的“盟友”,如今的“制衡者”。
历史,仿佛一个诡异的螺旋。
打破一个旧的“我们”,建立一个新的“我们”,然后这个新的“我们”内部,又开始分化,开始寻找新的“他们”,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清洗”与“纯洁”......真正的敌人,究竟在哪里?
魏昶君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案后。
他没有再看顾炎,也没有对顾炎带来的消息做出任何评论。只是重新铺开一张稿纸,拿起了笔。
在《觉悟十三问》第七问“理想之旗,何以常沦为派系之幌?”的论述间隙,他提起笔,蘸了蘸墨,以一种极其沉静、也极其沉重的笔触,添写了一段文字。
字迹不如以往遒劲,却更加内敛,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千钧重量的挤压。
“......故,变革之最大悖论,或许在于当‘我们’以最崇高的名义,去消灭一个旧的‘他们’时,往往不自觉地,就在铸造一个新的、更难以被自身察觉的‘我们’与‘他们’的藩篱......”
“真正的敌人,或许从来不在外,而在我们,如何定义‘我们’,如何对待‘我们’之外的‘他们’,以及,最终,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和能力,去审视、乃至打破那个由我们亲手建立、却可能正在将我们自身也禁锢其中的、名为‘我们’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