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天地空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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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游七应下,又迟疑道,“东翁,此时与魏国公公开会面,是否会……过于引人注目?毕竟国公爷身份特殊,又多年不同政事,此时接触,恐惹非议。”
“无妨。”张居正摆摆手,神色淡然,“他既以‘鉴赏古画’为名相邀,便是私谊往来,无涉公事。我若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倒让人以为我与国公爷有何不可告人之事。正好,我也很想听听,这位坐镇南京数十年的老国公,历经四朝风雨,对眼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到底有何见解。他送来的那份‘风物简述’,可是颇有些耐人寻味之处,尤其是对市舶司历年弊端的梳理,非深知内情者不能为。”
游七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准备。
值房内重归寂静。张居正独自坐在灯下,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账册之上,指尖划过墨迹淋漓的“曹吉祥”三个字。这位御马监少监、提督南京织造,是黄锦在南京最重要的代理人之一,也是连接宫内与东南利益网络的关键节点。查账的锋芒已隐隐指向他,他此刻,又在做什么?是惶恐不安,急着擦屁股灭迹?还是有恃无恐,正在酝酿反击?织造局的账目,工部的工程,海上的私贸,宫内的影子……这一切,是否都汇聚到这个阉人名下?
还有海上,沈致远那边,不知是否找到了传递消息的机会?那孩子机警,但黑鲨屿龙潭虎穴,他孤身一人,能支撑多久?胡守仁和俞大猷,是否已接到密报,做好了水陆并进的准备?
京中,冯保的“夜不收”,是否已经开始行动?那黑暗中的利刃,能否斩开宫闱深处的迷雾?陛下手中的棋,又落下几子?对东南,对司礼监,对那条潜藏已久的“烛龙”,年轻的皇帝究竟看到了第几步?
千头万绪,如窗外秦淮河的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汹涌激荡,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而自己,便是那投石入水、试图搅动这潭深水的人。是成是败,是澄清玉宇,还是折戟沉沙,皆在未知。
他吹熄了书案上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昏黄跳动的光晕笼罩着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在身后墙壁上投下巨大沉默的阴影,随着烛火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融入更深的黑暗。
远处,又一声鸡啼传来,更显天地空旷。
风,从窗隙间渗入,带着秦淮河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微腥,拂动烛火,也拂动了他额前一丝未束紧的发。
山雨欲来。
夜色浓稠如墨,将紫禁城重重包裹。宫墙的阴影在稀薄如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帝国最核心的城池。除了偶尔巡夜侍卫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万籁俱寂。连往日夜间穿梭往来的太监宫女,此刻也似被这沉重的黑暗吞噬,不见踪影。
冯保依旧坐在他那间没有点灯的值房里,如同一尊僵硬的泥塑。怀中的毒药瓷瓶和手中紧握的冰冷铁牌,似乎已与他失去了所有温度的身体融为一体。最初的恐惧、惊惶、不甘、愤恨,在这漫长而孤寂的等待中,早已被熬干,剩下的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麻木冰冷,以及在这冰冷深处,依旧倔强燃烧着、不肯熄灭的一小簇名为“复仇”的火焰。
侄孙断指处的血腥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那撮花白的头发,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银质长命锁,一次次在眼前闪现。郑贵妃(未来的威胁者)那看似温柔实则残忍的笑语,皇帝那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目光,还有那无处不在、仿佛能穿透宫墙的、“烛龙”冰冷残忍的注视……这一切,如同无形的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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