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当真如同做了一场大梦(2/2)
右侧首位,是女学基金江南分会的会长,一位年约四旬、气质温婉的妇人,姓苏,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夫君早逝后潜心办学。她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褙子,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碧玉簪,目光柔和而坚定。她身旁是几位分会核心管事,有老成持重的账房先生,也有精于庶务的中年妇人。
再往下,是江南布政使沈墨轩,年约五旬,清瘦矍铄,三缕长髯,颇有文士风骨。他今日告假赴宴,未着官服,只一身靛蓝道袍。他下首是两位致仕的老臣,皆曾官至三品,在地方上德高望重。最后是三位耆老乡绅,皆家资巨万,且平日乐善好施,在士林商界声誉颇佳。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穿行,为众人斟上温好的陈年女儿红。酒色澄澈如琥珀,香气醇厚。时令佳肴陆续呈上:清蒸鲥鱼鳞光闪闪,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龙井虾仁白嫩翠绿,文思豆腐细如发丝,还有应季的腌笃鲜、马兰头、荠菜馄饨……皆是江南风味,精致而不奢靡。
柳随风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杯起身。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沉稳,腰弯得更深,双手捧杯,目光诚挚地望向谢凤卿:
“王爷,今日种种,随风及漕帮上下数十万弟兄,当真如同做了一场大梦。梦醒时分,方知前路已绝,回头是岸皆是王爷恩典。”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感激,“若非王爷以霹雳手段廓清妖氛,以菩萨心肠指明生路,我等恐怕早已是冢中枯骨,或是沦为他人俎上鱼肉,死无葬身之地,更遑论身后家小。此杯,敬王爷再造之恩,点拨之德!随风不才,既蒙王爷不弃,委以重任,自当与总司上下同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王爷天恩厚德!”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翻转杯口,滴酒不剩。
谢凤卿看着他。这个中年男人眼中的惶恐不安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重获新生的决绝与希望。她端起面前的白玉杯,这次不再是浅酌,而是实实在在地饮了半杯。温润的酒液入喉,带来些许暖意。
“柳会办请坐。”她放下酒杯,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过往已矣,来者可追。物流总司之未来,不在本王一言,而在诸位能否同心同德,顺应时势,革故鼎新。旧日江湖习气、帮派陋规,诸如私斗、抽水、欺行霸市、盘剥底层等,必须彻底革除。新的《物流总司管理章程》不日将颁布,从人员聘用、薪酬定级、货物承运、成本核算、利润分配到安全保障、纠纷调解,皆有法可依,有章可循。诸位首要之务,便是熟悉新章,并尽快在总司及各分舵推行。”
她目光扫过石镇岳、洪涛、钱不多等人:“石长老精于武艺与人手调度,可主抓全司安保与人员操练,但须摒弃旧日好勇斗狠之风,重在纪律、协作与应急处突;洪长老熟知水道,经验丰富,可协助规划航线、制定航运规范、培训船工水手;钱长老长于计算,可会同女学基金账房,尽快厘清总司资产,建立新的账目核算与物资管理体系。二位舵主,各有所长,可辅助各位长老,稳过渡,促革新。”
她的安排条理分明,人尽其用,既给了他们位置和权力,也划定了清晰的边界。石镇岳抱拳沉声道:“王爷放心,石某晓得轻重,定将手下儿郎管束妥当,遵纪守法,护卫漕运平安。”洪涛也点头:“航道水文,某心中有数,定当倾囊相授,不负王爷所托。”钱不多笑得见牙不见眼:“理账盘库,正是钱某本行,定与基金诸位账房先生精诚合作,将总司家底摸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萧御此时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朝廷亲王特有的威仪:“漕运关乎国脉民生,物流总司担此重任,朝廷亦不会坐视。摄政王与本王已奏明圣上,朝廷正在拟定《漕运新律》及配套税赋优免、航道养护、过闸优先等新政,不日将明发天下。总司可派员参与细则商讨,凡有利于提升运力、保障安全、降低成本、惠及船工民生之举措,户部、工部、兵部及沿途各州县,皆会予以便利,扫清障碍。”
这番话,无疑给柳随风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了朝廷律法和政策支持,许多过去需要漕帮靠“江湖面子”甚至灰色手段才能打通关节的事情,将变得光明正大、有法可依。钱不多已经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新政可能带来的成本下降和利润空间了。
酒宴气氛逐渐升温。江南布政使沈墨轩捻须笑道:“王爷此举,实乃利国利民之壮举。漕运畅通,则东南财赋可源源北输,民生货物可四方流转。下官定当约束地方,竭力配合总司革新事宜。”两位致仕老臣和乡绅也纷纷附和,表示愿为漕运新政、女学善举略尽绵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