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渊底（1/2）
黑风山脉深处，距离万象城约三百里。
这里的地势与外围截然不同。山势骤然陡峭，林木愈发茂密阴翳，终年不见天日。腐叶堆积出厚达数尺的松软地表，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会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腐臭。
一道黑色的裂隙从山脊处劈落，深不见底，两侧岩壁陡峭如削。裂隙底部，隐约可见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仿佛活物的呼吸，时浓时淡。
这便是噬灵教在黑风山脉的总坛——“渊底”。
殷渊的身影从裂隙边缘无声浮现。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黑雾，兜帽已摘下，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身后，两名重伤的黑袍人被另外几名教众抬着，同样隐没在雾气中。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名昏迷的同门，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带下去，喂血池。”他淡淡道。
抬人的教众浑身一颤，却不敢多问，低头应是，迅速消失在雾气深处。
殷渊负手而立，看向裂隙深处那翻涌的灰白雾气。
雾气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翻涌得更加剧烈。隐约间，能听到雾气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嚎与呢喃——那是无数年来被献祭给“真神”的生灵魂魄，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沉沦。
他纵身一跃，向裂隙深处坠落。
风声呼啸，灰白雾气扑面而来。他没有施展任何术法抵御，任由雾气侵蚀着他的身体——那雾气中蕴含着极其浓郁而驳杂的怨念与污秽，寻常修士触之即死，但他却仿佛沐浴其中，甚至露出享受的神情。
坠落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脚下一实，踏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渊底。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高度难以估量，穹顶隐没在黑暗与雾气之中，只能偶尔看到几处闪烁的、不知来源的幽光。地面是整块巨大的、不知名的黑色岩石，打磨得异常平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与林默在西城石碑碎片上见过的那些符文，系出同源。
符文之间，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血液——无数生灵的血液，被用来维持整个渊底的“活力”。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百丈，由无数骨骼堆砌而成——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一些连形状都难以辨认的、来自深渊魔物的骸骨。骨骼之间以符文金属浇筑，形成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立体阵法。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时而散开为翻涌的黑雾，时而又化作无数张扭曲的脸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哀嚎。它的颜色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芒的漆黑，却又在漆黑深处隐隐透出暗红与幽绿交织的诡异光晕。
那是噬灵教供奉的“真神”——或者说，是旧纪元最后一位噬源之主临死前剥离出的那团污秽本源，经过无数年吸纳怨念、吞噬生灵后的畸形存在。
它没有意识，却有本能。它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污染、同化一切有生机之物，最终让整个世界回归混沌。
殷渊在祭坛边缘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垂首。
“圣使大人，弟子殷渊，求见教主。”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祭坛深处传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仿佛锈蚀多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又像无数枯叶在秋风中摩擦。它没有明显的来源，却又无处不在。
“殷渊，你回来了。”
殷渊的头垂得更低：“弟子无能。源种未能取回，两名法相境弟子重伤，请求进入血池疗养。”
“嗯。”
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年轻人……就是星陨的弟子？”
“是。他叫林默，修炼的功法与我教同源，但……更加纯净。他身上那枚源种，可以克制我教圣物。”
“克制？”那声音似乎有了些许兴趣，“如何克制？”
殷渊犹豫了一下，将听涛轩内的经过详细禀报。
“……他掌心凝聚的光芒，能驱散弟子体内的魔元。不是吞噬，也不是镇压，而是……归还。弟子从未见过这种力量。”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祭坛中央那团漆黑的污秽本源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无数张扭曲的脸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尖啸听不见，却能直接冲击神魂，殷渊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咬着牙承受。
良久，污秽本源渐渐平息。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栗？
“归还……竟是归还……”
殷渊心头一震。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教主如此失态。
“教主？”
“旧纪元最后那位噬源之主，临死前剥离了自身一切污秽，以纯净本源归还天地。”那声音缓缓道，“那是真正的‘终结之道’，是吞噬之道的极致升华。我教历代教主苦寻千年，只为找到那残留的‘归还’之法，却始终无果。”
它顿了顿。
“没想到，那归还之法的传承，竟藏在那枚源种之中。而源种，如今在一个神海境的后辈手里。”
殷渊道：“弟子无能，未能夺回源种。恳请教主再给弟子一次机会，明日子时，开启西城封印，弟子必亲手……”
“不必了。”
殷渊愣住了。
“教主？”
那声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刺耳，如同钝刀刮骨，令人遍体生寒。
“殷渊，你可知为何我教历代教主，明知封印之下是那位噬源之主的遗蜕，却从未真正尝试将其唤醒？”
殷渊不敢回答。
“因为唤醒他的代价，是我等承受不起的。”那声音道，“遗蜕之中，残留着他生前最后一丝‘归还’之意。若强行唤醒，很可能将那丝意念一同唤醒，届时，不只你我，整个我教，都会被那‘归还’之力净化。”
殷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那……明日子时……”
“明日子时，照常开启封印。”那声音道，“但不是唤醒遗蜕，而是……”
它停顿了一下。
“将那年轻人引进去。”
殷渊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教主的意思是……”
“那年轻人既是归还之法的传承者，又与源种融合，那他便是唯一能承受遗蜕中‘归还之意’的人。让他进去，让他在遗蜕面前接受传承——若是成功，他便是我教真正的圣子，万噬之源的真正继承者。若是失败……”
那声音没有说下去，但殷渊已经明白了。
若是失败，那年轻人将被遗蜕中的污秽彻底污染，成为我教最强大的傀儡——一具拥有归还之力的活尸。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将永远属于噬灵教。
殷渊低下头，掩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弟子明白。”
“去吧。将那年轻人带到封印之地。本座……会亲自看着他。”
殷渊再次行礼，起身退后。
退出祭坛区域后，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翻涌的黑雾，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万象城，西城祠堂。
天色已近黄昏。
林默结束了一整天的修炼，睁开眼。体内的元力比昨日更加凝实精纯，银灰色的光芒在经脉中流转顺畅，那种“融合”的感觉愈发清晰。
但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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