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源种初言(2/2)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古楼,飞檐斗拱,青瓦朱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前有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像——是个面容模糊的老者,背负双手,仰望天空。石像脚下刻着两个字:守心。
藏经阁门口坐着个老头。
老头很老,满脸褶子像干裂的树皮,头发稀疏得只剩几缕白毛,用一根木簪勉强别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抱着一把破旧的扫帚,靠在门框上打盹,鼾声如雷。
林默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前辈,晚辈林默,奉命前来藏经阁。”
老头没反应,继续打鼾。
林默提高音量:“前辈——”
“听见了听见了,耳朵又没聋。”老头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吞噬小子?”
“是。”
“进去吧。”老头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楼随便看,二楼不能上,三楼找死。规矩懂不懂?”
“懂。”
“那就滚进去,别打扰老头子睡觉。”
林默拱手,走进藏经阁。
一楼很大,摆放着上百个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书卷、玉简、骨片。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墨香和纸张霉味混合的气味。
很安静。
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林默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扫了一眼书脊上的标签:
《吞噬者罪行录·卷一》
他抽出来,翻开。
书里记录的是万载以来,各个时期吞噬者造成的灾难。文字很客观,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某年某月某地,某某吞噬者失控,屠杀多少生灵,破坏多大范围,最后如何被清除。
每一段记载后面,都附有守厄者的评语:
“道心不坚,贪念过重,取死之道。”
“以吞噬捷径求强,终被力量反噬。”
“可怜,可悲,可恨。”
林默一页页翻看。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都是《万噬源经》在不同时期的修炼者。有些是散修,有些是宗门弟子,有些甚至是守厄者内部的人。
无一例外,最后都死了。
死状凄惨。
有的爆体而亡,有的被恶念反噬成疯子,有的被守厄者斩杀。
翻到中间,他看到了关于“墟”的记载。
篇幅很长,足足三十多页。
前半部分记载了墟的崛起:天生混沌源胚体质,悟性绝顶,自创《万化归源诀》,百年间从默默无闻到横扫大荒,被誉为“最有可能超脱之人”。
中间部分记载了转折:墟开始频繁吞噬,实力暴涨,但性格逐渐变得暴戾、多疑。他创出《万噬源经》,意图解决能量冲突问题,但效果有限。
后半部分记载了堕落:某次闭关后,墟彻底失控,化作吞噬怪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上古众圣联手围剿,付出惨重代价才将他分尸封印。
最后有一段评语,字迹格外沉重:
“此人之殇,非天赋不足,非功法有缺,实乃心性之祸。吞噬之道如饮鸩止渴,初时甘美,渐成瘾癖,终至神智蒙尘,万劫不复。后世当引以为戒。”
林默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又走到另一个书架前,这个书架标签是《吞噬功法解析》。
这里的书卷更专业,详细分析了各种吞噬类功法的原理、优缺点、以及必然导致失控的深层原因。林默看到了对《万噬源经》的分析——虽然只是残篇版本的分析,但很多观点一针见血。
“吞噬的本质是掠夺,掠夺必然带来因果。吞噬一人,便承其因果;吞噬万人,因果缠身如网,终将作茧自缚。”
“能量可吞,血脉可吞,甚至法则亦可吞。然神魂不可吞,记忆不可吞,怨念不可吞。强行吞噬,便是引火焚身。”
“所谓炼化,不过自欺欺人。能量可炼,意念难消。万千残念积于识海,日积月累,终成心魔。”
林默看得背脊发凉。
这些分析,和他现在的处境几乎一一对应。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
这个书架很小,只放了七八个卷轴。标签上写着:《异类记载》。
林默抽出一卷,展开。
卷轴里记载的,是几个“特殊案例”。
第一个案例:三千年前,有个散修修炼了残缺的吞噬功法,但直到寿终正寝都没有失控。守厄者调查发现,此人一生只吞噬妖兽,从不吞噬人族,而且每次吞噬后都会闭关三年,用特殊秘法净化神魂。
评语:克制己欲,坚守底线,或可延缓堕落,但终非正道。
第二个案例:一千八百年前,某个中等宗门的长老秘密修炼吞噬功法,被发现时已经吞噬了十几个弟子。但在被围剿的最后关头,此人自爆神魂,没有让体内的恶念扩散。
评语:良知未泯,知错能改,虽死犹可敬。
第三个案例:五百年前,一个少年误食了某种上古异果,获得了吞噬能力。但他不会功法,只是本能地吞噬一些低阶灵草。守厄者找到他时,他已经和异果能力和平共处了三十年,神志清醒,只是体质异于常人。
评语:无心之得,无欲则刚。此例特殊,不可复制。
林默一个个看下去。
当看到最后一个案例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案例没有具体时间,只写了“上古末期”。
记载很短,只有几句话:
“有异人,身负吞噬之能,却创‘共生’之法。吞而不杀,炼而不灭,以己身为炉,融万灵本源,成就‘万噬道体’。后不知所踪。”
“此记载来源存疑,或为后人杜撰。然‘万噬道体’之说,与墟所追求之境界高度吻合,值得深思。”
万噬道体……
林默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丹田里,那棵树轻轻摇曳。三片叶子同时散发出微弱的共鸣。
仿佛在呼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得挺入迷啊。”
林默猛然回头。
是个青年,二十出头,身穿守厄者的暗金长袍,但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复杂的花纹,显然地位不低。他抱着双臂,斜靠在书架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你是?”林默合上卷轴。
“姬恒。”青年说,“姬玄是我堂兄。”
“有事?”
“来看看传说中的吞噬者长什么样。”姬恒上下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他暗红色的头发上,“啧,连头发都变色了,污染得不轻啊。”
林默没接话,把卷轴放回书架,准备离开。
“急什么。”姬恒横跨一步,挡住去路,“我话还没说完呢。”
“请说。”
“祖祭那天,你会当众接受‘验血’。”姬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守厄者有一件祖器,叫‘溯血镜’。照一照,就能看出你血脉里到底掺了多少脏东西。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个正在变成怪物的杂种。”
林默眼神一冷。
“生气了?”姬恒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别急,更生气的还在后头。溯血镜不光能验血脉,还能追溯血脉源头。你说,万一照出来你的吞噬血脉和墟同源……会怎么样?”
“让开。”林默说。
“我要是不让呢?”姬恒挑眉,“你敢在这里动手?藏经阁内禁止私斗,违者废除修为,逐出祖地。来啊,试试?”
林默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怂货。”姬恒在身后嗤笑,“就这胆量,也配得到三年之约?等着吧,祖祭那天,有你好——”
他话没说完。
因为林默突然转身,一拳轰来!
不是真元,是纯粹的肉体力量。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姬恒脸色大变,仓促抬手格挡。
砰!
双拳相撞,姬恒连退三步,撞在书架上。书架剧烈摇晃,上面的书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而林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姬恒又惊又怒,右手在发抖。刚才那一拳的力量,完全超出了神海境中期的范畴!
“我不在藏经阁内动手。”林默收回拳头,平静地说,“我刚才站在门槛外,拳风扫到你而已。怎么,这也要定罪?”
姬恒这才发现,林默刚才那一拳,确实是在门槛外打的。拳风穿过门槛击中他,但林默本人没有踏进藏经阁一步。
钻了规矩的空子!
“你找死!”姬恒暴怒,真元涌动就要反击。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是那个看门的老头。他依旧抱着扫帚,但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盯着姬恒:“藏经阁内动用真元,你想被废修为?”
姬恒浑身一僵,强行散去真元,咬牙切齿道:“墨老,是他先动手的!”
“我看见了。”墨老慢吞吞地说,“他在门外打拳,你在门内挨打。关藏经阁什么事?”
“可——”
“滚出去。”墨老不耐烦地挥手,“再闹,我就去执法堂告你扰乱藏经阁秩序。”
姬恒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林默一眼,拂袖而去。
等他走远,墨老才看向林默。
“小子,有点意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不过耍小聪明没用。姬恒是姬家这一代最跋扈的几个之一,你惹了他,以后麻烦不会少。”
“我不惹他,他就不找我麻烦了吗?”林默反问。
墨老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对!说得对!该来的躲不掉!”他笑够了,才摆摆手,“行了,今天看到这儿吧。回去好好准备,三天后的祖祭……嘿嘿,有热闹看咯。”
林默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藏经阁时,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丹田里,那棵树轻轻摇曳。
第四片叶子,冒出了芽尖。
形状像……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