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夺佛之前(2/2)
苏文渊已年近六旬,鬓发微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长棉衫,外罩玄色团花大衣。
仆役奉上香茶,是上等的红茶,汤色沉醉,香气馥郁。但此刻,花厅内的四人,恐怕谁也无心品鉴。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如闻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静安兄!一别经年,不想今日竟能重逢,真乃天赐之喜啊!”
他快步上前,与苏文渊把臂相见,神态热络真挚,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故友情深。
苏文渊亦面露感慨,拱手道:“如闻兄,久违了。此番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这是哪里话!”李如闻拉着苏文渊落座,目光这才转向婉儿和扎西,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这位是令嫒吧?上次见面时,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标致了。这位法师是……”
“小女婉儿。”苏文渊介绍道,又指向扎西,“这位是金佛寺的扎西法师,佛法精深,与小女是方外之交。老朽回盛京后,听闻金佛失窃,心中忧虑,特去寺中拜访,因而结识。”
扎西合十行礼:“贫僧扎西,见过李居士。久闻居士乐善好施,护持佛法,今日得见,幸甚。”
“原来是扎西法师,失敬失敬。”李如闻连忙还礼,心中却是疑窦更甚。金佛寺的喇嘛,偏偏是这个时候,跟着苏家上门?他面上笑容不变,亲自为众人斟茶,“静安兄何时回的盛京?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设宴为兄接风啊!”
“回来不过旬日,诸事繁杂,未及拜访。”苏文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叹道,“还是故土的茶香。如闻兄,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一为叙旧,二来……”他示意仆人将礼物奉上,“老朽与福建的孙长官是挚友,他日前捎来些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知兄好茶,特带来与兄共赏。这三来嘛……”
他看了一眼扎西,继续道:“扎西法师听说老朽要来拜访故交,特意随行,说要当面感谢如闻兄前段时日对金佛寺的布施与关怀。金佛寺遭难时,如闻兄雪中送炭,金佛寺上下僧众一直记挂在心。”
李如闻心中稍定,原来是为答谢而来。他摆摆手,笑容恳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金佛乃佛门至宝,更是盛京之魂,李某笃信佛门,略尽绵力,本是应当。只可惜……唉,至今未能寻回,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啊。”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扎西,想从这年轻喇嘛脸上看出些什么。
扎西垂目数着念珠,声音平静无波:“居士慈悲,佛必感念。贫僧此番前来,除致谢外,亦想与居士探讨佛法。”
来了!李如闻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欣然之色:“李某愚钝,不过是诵些《金刚》、《法华》,早晚礼拜观音大士罢了,谈不上修持。倒是法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扎西抬眼,目光清澈见底:“贫僧乃寺中普通执事僧,蒙先师不弃,略传些经义。守护金佛,本是寺中上下共同职责,如今佛宝失踪,贫僧与同修皆日夜诵经祈愿,盼佛早归。”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未透露自己真实身份,又将话题绕回金佛。说话间,他手指在念珠上缓缓移动,指节微微用力,体内“心踪寻影”已悄然运转,心法如暗流涌动。
李如闻似乎未觉,又热情地与苏文渊谈起别后见闻、南北风物,花厅内一时气氛融洽,仿佛真是老友重逢,闲话家常。
婉儿安静地听着,偶尔为父亲和李如闻斟茶,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扎西。她看见他端坐如钟,眼帘低垂,但眉心似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看见他持念珠的手指,指腹按在某一颗珠子上,久久不动,指尖隐隐泛白;更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她知道,他正在做极危险、极耗费心神的事——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在谈笑风生的面具之下,暗中施法,感应那尊可能就在此处的金佛。
她的心揪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要维持面上温婉得体的微笑。她看着李如闻热情洋溢的脸,想起父亲对他的评价“温良敦厚,可交之友”,又想起扎西今日来前凝重的叮嘱,只觉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孔,忽然变得模糊而陌生。
时间在香茗的热气与看似轻松的闲聊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自鸣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间歇格外清晰。
扎西一直沉默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按在念珠上的指尖,越来越用力,体内的真力已运转至极限。丹田灼热如沸,膻中气血奔涌,百会穴如有针刺,涌泉穴源源不断吸纳着地脉之气。密法化作一道锐利如针的感应之力,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整座宅院扩散。
感应如涟漪,拂过花厅的桌椅,穿过回廊的立柱,掠过假山莲池,触碰到后园那座独立的佛堂。
就在触及佛堂的刹那!
“轰——!”这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记直接轰击在灵识上的巨响!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一尊金佛怒目圆睁、周身燃烧着青色火焰的阎魔德迦金刚法相,陡然显现!
虽是灵识中的虚影,却带着滔天的威严与暴怒。回来了!终于找到了!
那被重重封印、被暴力压制、却依旧不屈嘶吼的佛宝,就在这座佛堂之下!那熟悉的、磅礴的、带着千年悲愿与守护意志的佛力,虽然微弱,虽然被困,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他指引了最确切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眼中似有金色火焰跳跃,随即迅速隐去。他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目光抬起,恰好与对面正担忧凝视着他的婉儿,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只那一眼,婉儿便从他眼中读到了确凿无疑的答案,金佛,真的在这里!李伯伯他……真的涉案了!
婉儿脸色瞬间苍白,但她强行控制住了几乎要颤抖的手,勉强对扎西扯出一个极淡、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得知真相的震动,有对扎西的关切,更有一种“我明白了,我会站在你这边”的决绝。
李如闻正与苏文渊说到江南园林的妙处,浑然未觉这瞬息间的眼神交汇。
话音未落!
花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匆忙、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如同擂鼓!
管家老钟跑了过来,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也顾不得礼节,径直冲到李如闻身边,俯下身,用颤抖的声音,急促地在李如闻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极低,花厅内其他人只听到模糊的气音。
然而,就在老钟“哐当!”李如闻脸色大变,方才还谈笑风生的面容,此刻僵硬如石雕,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恐惧,以及一丝……彻底乱了方寸的绝望。
花厅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苏文渊蹙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失态的李如闻:“如闻兄,何事如此惊慌?”
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椅子的扶手。
扎西缓缓放下手中的念珠,迎向李如闻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
老钟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是暗室里的图登师徒发现了异常?是老刘那伙亡命徒出了纰漏?还是……府外,已经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