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夺佛之前(1/2)
一大早,李如闻独自站在卧房那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前,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绣着万福纹的猩红地毯上。他缓缓褪去绸缎睡衣,露出干瘦却紧实的上身。常年礼佛茹素让他体态清癯,肋骨根根可见,皮肤在烛光下泛着蜡黄的光。
他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件物事——金丝软甲。
软甲在烛火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并非纯金那般刺目张扬,而是千百根比发丝还细的金线,混合着某种乌黑坚韧的不知名丝线,以失传的“错经纬”手法编织而成。触手冰凉,却异常柔韧,捧在手中不过二三斤重。这是很多年前他花了两根金条,从京城一个破落八旗子弟手中购得,据说是前清某位铁帽子王贴身之物,曾挡下过刺客淬毒的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将软甲贴身穿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皮肤一阵战栗,随即那软甲仿佛有生命般,渐渐贴合体温,变得若有若无。罩上寻常的宝蓝色暗纹绸缎长衫,外罩玄色马褂,腰间系上和田玉带扣,镜中人又恢复了那个儒雅持重的李大居士形象,谁也看不出那身华服之下,藏着刀枪不入的保命符。
“老爷。”门外传来老钟压低的声音。
“进来。”
老钟躬身而入,手中端着红木托盘,上置一盏参汤。“给
李如闻端起参汤,小口啜饮,热流滚入腹中,却化不开心头寒意。“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寻常问何时能动身。那位图登上师脸色有些苍白,似是昨夜没休息好。”老钟顿了顿,“贡却师父问了一句,说感觉外面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李如闻手一抖,参汤险些泼出。“你怎么回?”
“老奴说,是老爷的几位故交来访,商议生意上的事。”老钟垂首道,“他们便没再多问。”
“做得好。”李如闻放下汤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去叫老刘来。”
片刻后,老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后微微鼓起,显然是藏了家伙。这个当年当过胡子,也当过兵的硬汉,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疤,在烛光下更显狰狞。
“人都齐了?”李如闻问。
“齐了,老爷。”老刘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八个人,都是硬手。都是我从北边雇来的,专干脏活;身上都背着人命。”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老爷放心,钱给够,他们连亲爹都杀。”
李如闻点点头,“只管告诉他们杀人,其他的不要说”“好的”老刘点头。李如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给老刘。“每人再加十块大洋。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但有一条”他目光陡然锐利,“尽可能在暗室里解决,绝不能把动静闹得太大,不好遮掩。做完之后,马上离开,不能留下明显痕迹。尸首全部用化粪车运走,处理干净。”
“明白,这都安排好了。”老刘掂了掂钱袋,揣入怀中,“他们已经在仅靠佛堂的院落杂物房候着了,家伙都藏好了。只等老爷信号。”
“好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李如闻回了句。李如闻内心暗想就在老钟再次送饭的时候下手。
待老刘退下,李如闻重新坐回太师椅中。参汤已凉,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李如闻坐在中厅,面前摆着一套钧窑天青釉茶具,壶中水沸了又沸,他却始终没有冲泡。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时急时缓,暴露着主人内心的翻江倒海。
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反复推演:老刘带人进入暗室、图登师徒可能的反应、尸首处理的方案、事后对何箴的说辞、甚至自己“伤势”的轻重和位置……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棋手,算计着每一步落子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贴着那件冰凉的金丝软甲。
“宜早不宜迟……”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座西洋自鸣钟上。铜鎏金的钟摆规律地摇晃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老钟来到中厅,“老爷!”老钟声音发颤,“有客到访!”
李如闻眉头紧锁,不悦道:“不是说了今日闭门谢客吗?谁来也不见!”
“是……是苏家!”老钟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惊疑,“盛京城原来那个苏家!苏文渊苏老板带着人,已经到了大门外了!”
“苏家?”李如闻一怔,脑中迅速翻检记忆。
苏文渊,字静安,当年与大帅麾下不少将领有旧。“九一八”后举家迁入关内,据说在南京政府也有些门路。此人学问渊博,为人清正,而且在当年盛京城也是声望极高。这些年断了联系,当年虽交往不深,但逢年过节仍有礼节往来,也算是熟人。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偏偏是今天?”李如闻心中警铃大作,第一个念头就是拒之门外。但随即又想到,苏家根基深厚,在盛京故旧众多,若是贸然拒绝,反惹猜疑。而且苏文渊此人最重礼数,今日来访,必有缘由。
“来了几个人?”他沉声问。
“四个。苏老爷子,他女儿婉儿小姐,还有……”老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如闻的脸色,“还有一个年轻的喇嘛。另有一个仆人,提着礼物。”
“金佛寺的喇嘛?!”李如闻霍然变色,心脏几乎跳出口腔。金佛寺的人,怎么会跟苏家混在一起?还偏偏在他准备对图登师徒下手的当口上门?
是巧合?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难道金佛寺已经查到了什么?难道苏文渊此番回来,是受了什么人所托?难道他李如闻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宝蓝色的绸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软甲冰凉,却给不了他丝毫温暖。
“老爷,见还是不见?”老钟小心翼翼地问。
李如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慌乱已尽数压下,只剩下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见。”他咬牙道,“老朋友远道归来,岂有不见之理?请他们到花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是。”老钟匆匆退下。
李如闻站在原地,飞快地整了整衣冠,调整呼吸。镜中的自己,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与平日并无二致。他扯动嘴角,练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中带着感慨的笑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苏家一行被引至李府东侧的花厅。
婉儿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藕荷色织锦棉袍,襟前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点翠簪子,薄施脂粉,愈发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她安静地立在父亲身侧,目光却不时飘向身边那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年轻喇嘛——扎西。
扎西今日的装扮与往日略有不同。虽然仍是喇嘛制式的僧袍,但外面罩了一件略显正式的杏黄色袈裟,手中持着一串光泽温润的凤眼菩提念珠,神态安详,目光低垂,俨然一副有道僧人的气度。唯有偶尔抬眼与婉儿视线相触时,那深邃的眼眸中才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暖意与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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