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心印道枢(1/2)
养心殿内,法会虽散,余韵犹存。檀香袅袅,烛影摇红,与会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方才的玄谈妙论,面上或呈恍悟之色,或带深思之态,缓缓向殿外走去。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香火气息尚未散尽,与窗外透入的草木清气交融,营造出一种肃穆而又生机勃勃的氛围。
我站在后排蒲团旁,见两位道长已起身,正被几位年长道士围住,低声商议着什么。明新道长仙风道骨,言谈间自有威仪;虚清道长则沉静如渊,偶尔颔首,目光深邃。心知机会难得,不容错过。我急忙整了整衣襟,快步向前欲与虚清道长相见。
然而还未走到近前,一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肃穆的中年道士已悄然上前,伸臂拦住了我的去路。
“道友且慢。”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如铁,“请问有何急事?”
我连忙拱手,压低声音道:“在下有要事需面见虚清道长,还望通融。”
那道士上下打量我一番,见我穿着寻常布衣,年纪尚轻,眉头微皱:“抱歉,明新道长有吩咐,今日法会结束,两位高功一律不见外客。这是为了不打扰道长清修,也是本观待客的规矩。”
我心中焦急,却不敢强闯。观这道士神情肃然,显然是负责维护秩序之人,若强行冲撞,恐怕适得其反。略一思忖,我压低声音道:“劳烦道友通传一声,就说……有一位正担负寻找金佛重任之人,有极重要事情需与两位道长商谈。”
此言一出,那道士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再次仔细打量我,从我的布衣看到布鞋,从我的面容看到眼神,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又像是在猜测我的身份,或许以为我是省城来的哪位官员或特使,乔装打扮至此。
沉吟片刻,他终于开口,语气稍缓:“既如此……道友请先到前院老君殿稍候。待这边人群散去,贫道会向虚清道长禀报。若道长愿意见你,自会安排。”
“多谢道友。”我连忙躬身。
“去吧。”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而这时两位道长也已经离开了。
我退出养心殿,沿着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此刻,青瓦飞檐上栖着几只灰鸽,偶尔振翅飞起,在晨空中划出优雅弧线;殿前古柏苍翠,枝叶间露珠未曦,在阳光下闪烁如钻;香炉中已有信众插上了新香,三炷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升至丈余方缓缓散开,与晨雾交融,如梦似幻。
老君殿前已有人影走动,几位道士正在洒扫庭院,动作轻缓,神情专注,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每扫一下,都仿佛在拂去心灵的尘埃,每一个动作都是修行。我在殿前石阶上驻足片刻,终究不敢入殿打扰,便沿着殿外回廊缓步徘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在回廊上来回踱步,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两步,如同时光的滴答。心中反复思量该如何向虚清道长说明我的来意,如何解释我对金佛的感应,又如何请求他的指导。思绪纷乱如麻,不知不觉间,我已围着老君殿转了三圈。偶然抬头,目光扫过殿后楹柱有一副楹联,那日与婉儿宏毅来此,竟未曾留意。
上联: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下联: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息
我停下脚步,凝视这对联。黑底金字的木匾已有些年头,漆色斑驳,边缘处有细密的裂纹,如岁月刻下的皱纹。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颜筋柳骨,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墨色在晨光中泛着深沉的光泽,似有生命在呼吸。
“道道无穷……”我低声念着,心神渐渐被吸引。
道,究竟是什么?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佛陀说:“不可说,不可说。”都是指向那超越言语的终极真实。可这对联,却试图以言语勾勒道的边界——天道、地道、人道、鬼道,层层递进,涵盖宇宙、自然、社会、幽冥,可即便如此,依然是“道道无穷”,如环无端,无始无终。
天道,是日月星辰运行、四季更替的规律,是那不可违逆的宇宙秩序。仰望星空时,我们感受到的浩瀚与神秘,便是天道的一角。地道,是山河变迁、万物生长的法则,是大地孕育生命的奥秘。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草木荣枯,皆是地道之显化。人道,是人伦纲常、社会秩序的准则,是文明存续的根基。仁义礼智信,孝悌忠恕,这些维系人类社会的纽带,便是人道之体现。鬼道,是生死轮回、灵性不灭的玄机,是超越物质层面的存在法则。先祖祭祀,灵魂信仰,这些对未知的敬畏与探寻,便是鬼道之痕迹。
四道涵盖了一切存在,却仍说“无穷”,因为道本身是活生生的,是流动的,是创造的。它不被任何框架限定,如同流水,随器成形,却永远保持着流动的本性。
目光移向下联。“生生不息”——无论哪一道,其根本都在于“生”。胎生如人兽,从母腹中孕育成形,血脉相连;卵生如禽鸟,破壳而出见证生命奇迹;湿生如虫菌,在潮湿中悄然萌发;化生如鬼神,这些都是佛经中所谓“有情众生”的四种诞生方式,在因缘具足时忽然显现。一切生命形态,皆在“道”的框架内繁衍演化,永不停息。没想到这里居然有我们佛教的思想体现。
道家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生”字,便是创造的奥义。佛家讲“缘起性空”,万法因缘和合而生,这“生”字,亦是现象世界的显现。两家对“生”的理解虽有差异,道家重“生”之实在,佛家重“生”之虚幻,但都承认这生生不息的现象洪流。
我在回廊中缓缓踱步,思绪继续延伸。太清宫作为道教宫观,殿宇众多,楹联处处。至文昌殿前,又见一联:
上联:慧眼观天识得盈虚消长;下联:慈心济世全凭忠孝节廉
我心中一动。慧眼观天,是道家的宇宙视野;慈心济世,是佛家的菩萨情怀。而“忠孝节廉”,则是儒家的人伦根本。三教思想,在此悄然融合。这不正是今日法会上两位道长所倡导的吗?打破门户之见,融通各家智慧,方是真修行呀。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钟楼方向。晨钟早已响过,但钟楼檐下的一副短联仍吸引了我:
上联:钟鸣惊醒世间名利客;下联:鼓响震回苦海梦迷人
这分明是佛家的语言!钟声警醒,鼓声震回,要唤醒沉迷于名利苦海的众生。可它出现在道观之中,却毫不突兀。因为道家的“清静无为”,何尝不是一种觉醒?摆脱欲望的缠缚,回归自然的本来,与佛家的“离苦得乐”“明心见性”,异曲同工。
我在这些楹联间流连,心中的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悟。原来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一家一派的专利。道家说“道”,佛家说“法”,儒家说“理”,名词不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终极真实。如同登山,南坡北坡路径不同,看到的风景或有差异,但登顶所见的天穹,却是同一片。
这让我想起了密宗的教导。上师曾说:“一切法门,皆是方便;一切圣者,皆是一味。”当时不解其意,现在站在太清宫的回廊下,看着这些融合三教智慧的楹联,忽然懂了。我修的是佛教密法,虚清道长修的是正一高功,看似不同,但在护持正法、安定人心这个根本目的上,我们是一致的。
金佛失窃,表面看是佛门之事,实则关乎整个盛京的安定,关乎乱世中人们心中的希望灯塔。虚清道长作为道门高德,却毅然担起护持之责,这份超越门户的胸襟,不正是“大道无私,真法无二”的体现吗?
正当我沉浸在这番体悟中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身看去,正是方才那位拦路的中年道士。他面色平和了许多,眼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向我拱手:“道友,虚清道长有请。请随我来。”
“有劳了。”我连忙还礼。
他引我穿过月洞门,再次进入内院,却未走向方才的养心殿,而是拐进了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两旁枯木掩映,怪石相伴;石径上雪痕斑驳,让人心神一清。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墙是青砖砌成,爬满碧绿的爬山虎,此时正值初夏,藤叶青翠欲滴,在阳光下泛着生机勃勃的光泽。院门虚掩,门上悬一匾额,上书“澄心斋”三字,字迹清瘦飘逸,有出尘之气,似在提醒来者:入此门,当澄心静虑。
推门入院,但见院中植有三株老梅,此时虽非花期,但枝叶苍劲,曲干虬枝,如虬龙盘踞,别有风骨。正面三间小屋,白墙黛瓦,简朴雅致,中间一间的雕花木门开着,隐约可见室内陈设。
“虚清道长就在里面,道友请自便。”中年道士在院门口止步,向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屋内。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约莫两丈见方,陈设简洁至极,却处处透着雅致与道韵。北墙靠窗处是一张紫檀书案,案面光滑如镜,木纹自然流畅如流水行云;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方青玉貔貅镇纸压着几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似是刚写过字。东墙立着一架花梨木书架,架上书籍不多,约莫三四十册,皆用蓝布书衣包裹,书脊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书名:《道德真经》《南华真经》《黄帝阴符经》……皆是道家经典。西墙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云山雾海,近处松石嶙峋,远处峰峦隐现,云雾缭绕间似有仙鹤翩跹,意境空灵超逸,落款是“明新”,想来是明新道长的作品。画旁挂着一柄古剑,剑鞘乌黑,造型古朴,虽未出鞘,却自有凛然之气。
虚清道长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手中捧着一卷书册,似乎在查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晨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淡褐色的面庞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千年古树的年轮,每一道都镌刻着岁月的智慧与沧桑。但那双黝黑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却依然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视本质。此刻他未戴道冠,白发以木簪束起,身着简单的灰色道袍,站在那里,却如古松立岩,渊渟岳峙。
“你来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而亲切,眼角皱纹舒展,仿佛我们已是相识多年的故交,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连忙上前,深施一礼:“晚辈拜见道长。今日冒昧求见,还望道长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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