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问道之心(2/2)
“他强行撕开了一道极不稳定的时空裂隙,试图逃往其他世界。然而,穿梭时空本就凶险万分,更何况是带着重伤之躯,身后还有天道之力如影随形地追击、侵蚀。”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闯入一方陌生的世界时,已是强弩之末。陌生的世界法则疯狂排斥他这个‘异物’,身后的天道追兵虽因跨界而威力大减,但残留的力量依旧足以致命。”
“绝境之中,他做出了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决定。”
山君说到这里,赤金色的眼眸紧紧盯住李渔,一字一句道:
“禁、忌、之、力——时、空、轮、回!”
“他散尽了几乎全部修为,将自己毕生对‘有情之道’的感悟、对时空的领悟,化作最纯粹的本源之力,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反向‘弥补’他诞生的玄荒界!”
李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要以自身道消身殒为代价,强行抚平部分因历代大战和天道怒意而产生的世界创伤,同时……发动一场波及整个玄荒界的‘大遗忘’术法!”山君的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的悲壮,“他要让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他的存在,遗忘那一天发生的、关乎天道与求道者彻底对立的所有事情!他要斩断自己与此界的所有因果线,让天道失去追杀的‘锚点’!”
“他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山君的语气变得有些奇异,“没有人记得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当时此界最强的存在——一条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已近乎与世同休的老金龙——关于那天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混乱的碎片和莫名的心悸。”
“而他自己……”山君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在发动禁忌之术、散尽修为、被世界遗忘的同时,也因为力量的彻底反噬与时空乱流的撕扯,并未真正死去,也没有完全抵达他原本想去的‘维度’,而是坠入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最后被一股残留的、属于玄荒界山岳地脉的‘微弱召唤’牵引,坠落于此……”
他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眸中,那份神性的光辉里,掺杂了深深的疲惫与自嘲:
“……成了江宁城外,竹林中,一个法力被世界规则压制到近乎于无、记忆残缺、甚至连自己原本名号都几乎忘却的……小小山神。”
话音落下,竹林间一片寂静。
只有秋风拂过竹叶的飒飒声,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以及李渔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九千年前的秘辛,有情证道与天道的对立,禁忌的时空轮回,世界的遗忘,山神的真正来历……
李渔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液滑入喉管,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
他放下茶杯,看向对面那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个遥远故事的山君,一个难以置信却又似乎能解释许多疑惑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但与此同时,李渔早已汗毛耸立。
“前辈……”李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开口,“您说的这位生灵……这位走有情之道、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的生灵……该不会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山君那双赤金色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沧桑的眼眸上。
山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有无尽的复杂情绪——坦然、苦涩、以及一种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释然。
他赤金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照见真实的质感,将李渔整个笼罩其中。
在这一刹那,李渔仿佛“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星海中漫步,挥手间草木生发,抚平大地的伤痕;那身影在万众围攻下浴血奋战,眼中却无恨意,只有悲悯;最后是撕裂时空的璀璨光芒,与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又释然的叹息……
(该段放置李渔透过山君视角“看”到的世界。)
金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敛,重新归于山君赤金色的眸底。
但那一瞬的“看见”,已足够印证一切。
山君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都带着万年的尘埃与星光。他不再“似笑非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渔,清晰而肯定地说道:
“没错,异世界的旅者——李渔!”
“正是我。”
“我本以为,被世界遗忘,神力被封,记忆残缺,将永远困守于此,直至这座山丘崩塌,神位消散,我也随之彻底归于虚无。”山君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直到……你的出现!”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渔,仿佛在看一件绝无仅有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道划破永恒黑暗的曙光:
“你的身上,带着与这个世界任何生灵都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世界壁垒之外的味道!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扰动了此界对我这个‘异物’的压制与封锁!”
“最近,我清晰地感觉到,世界对我的束缚在降低!那些被遗忘、被封印的记忆在碎片化地回归!更不可思议的是……我消散的时空之力,竟然开始重新在我体内凝聚、苏醒!”
山君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不见他如何动作,掌心上方寸许的空间,便开始极其微妙地扭曲、折叠,光线在那里发生了奇异的偏折,仿佛有一个微缩的、无形的漩涡正在生成。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涉及时空的、本质极高的力量波动!
“过去,现在,未来……时空的线条在我感知中重新变得清晰。”山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栗的狂喜与渴望,“我,不再仅仅是困守一地的‘山神’!我看到了……离开的希望!”
他猛地前倾身体,赤金色的眼眸逼视着李渔,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渔!我需要你!需要你成为帮我最终打破这世界壁垒的‘锚点’!”
“我清楚,这个世界,或者说,那残留的天道意志,不会那么轻易放我走。因为我的存在——尽管是被压制、被遗忘的状态——我的‘神位’,我残留的、与这片土地山川的感应,恰恰在无意中,以一种它未曾预料的方式,阴差阳错地‘弥补’了这个世界的部分本源残缺!它需要我这块‘补丁’!”
“但我必须离开!我的道不在此!我的故土在呼唤!我沉寂了几万年的力量在渴望真正的自由与回归!”
(李渔内心OS:666直接知道我是穿越者了?他能不能留……)
山君的声音斩钉截铁:
“作为回报——不,这不是交易,这是馈赠,是传承,也是一个……延续我之道的请求——我会将我毕生所悟的‘时空轮回’之术的根基、我‘有情证道’的心得、以及我如今恢复的部分山岳地脉权柄的运用之法,尽数传授于你!”
“你的空间天赋极佳,心性……虽有多番挣扎,却依旧保持着那份珍贵的‘人之常情’。你或许,是最适合继承我这条路的人!”
“你,可愿意?”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李渔心头。
他整个人都懵了。
信息过载,提议惊人,后果难料。
帮助一位被世界“遗忘”和“禁锢”的古老存在打破壁垒离开?继承他的时空之力和……那听起来就极度危险、曾引来天道灭杀的“有情证道”之路?
这……这简直像是突然有人要把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塞进他怀里,还告诉他这是通往无上大道的捷径!
李渔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干涩的声音:“前辈……此事……牵扯太大。天道……或者说,此界规则的执行者,会允许吗?”
他想到了玄星辰。那位眼高于顶、视规则如铁律、连风辰陛下犯错都要严惩的金龙神明。他会坐视一个“天道罪人”挣脱束缚,甚至还要传承其道统?
山君闻言,脸上激动的神色微微一滞,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黯然。他缓缓靠回椅背,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来:
“此事……确实不易。那位规则守护者,玄星辰前辈……祂与风辰神君,对我之事……知晓部分。”
他话音刚落——
“哼。”
一声冰冷、威严、带着无上疏离感的冷哼,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李渔的脑海深处响起!
是玄星辰!
李渔浑身一僵,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
玄星辰的神识,如同冰冷的金色洪流,无视任何防御,直接探入他的意识海,声音清晰无比,这一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宣读判词:
“确有此事。彼时,本尊察觉此界时空异常波动及‘异物’坠落,循迹而至,见一重伤濒死、力量本质奇异之赤虎山妖(当时山君形态更接近妖),于此地苟延残喘。其身上因果纠缠混乱,隐约牵涉天道反噬,按律,当就地抹除,以绝后患,维系此界纯净。”
李渔听得心头狂跳。
“然,恰逢风辰神君(当时还没被贬,而是在玄荒历练神性)因公务途经附近,感应异常,亦至。”玄星辰的声音毫无波澜,“风辰神君……心生恻隐。言此虎妖虽为‘异物’,然其坠落处地脉有微弱欣喜响应,似曾受其恩惠。且观其重伤之态,力量散尽,记忆混沌,已无大害。遂向本尊求情,愿以自身神位担保,将其收束于此地,封为‘山神’,令其汲取山川地气维生,同时以其残余灵性反哺地脉,算作‘将功折过’,亦算……物尽其用。”
李渔屏住呼吸,没想到风辰陛下与山君的渊源竟是如此。
“本尊当时……确有犹豫。风辰神君于玄荒历练,劳苦功高,其情可悯。且此虎妖状态特殊,抹杀或存变数。权衡之下,本尊允了。”玄星辰的声音依旧冰冷,“然,风辰神君此举,私自干涉本尊执法,庇护天道追索之‘异数’,已是大过。更遑论,其因此事,与此虎妖结下因果,扰乱既定命轨。”
“事后,风辰神君于神域述职时,此事被更高位存在察知。数罪并罚——私自干预执法、扰乱下界因果、加之风辰神君此前在神域本就因某些‘机密要务’处置不当,触怒上位……”玄星辰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冰锥,“最终裁决:剥夺其神域高阶神职及部分权柄,贬谪至玄荒界,任此界镇守帝王,戴罪立功,无令不得擅离。”
李渔的脑袋“嗡”地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原来……风辰陛下被“下放”到玄荒界,不仅仅因为触怒上位者!还因为……庇护了山君!为了这份“恻隐之心”,祂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甚至险些像泷一样,被彻底打落神位,沦为“龙妖”?
难怪……难怪风辰陛下总是那般深沉内敛,看似温和,实则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难怪祂很少表露鲜明的个人情感,对待帝国事务乃至对拾柒的警告,都更侧重于“秩序”与“法度”。祂不是没有仁慈,而是……不敢再轻易显露?或者说,那份仁慈,早已在一次次的“惩罚”中,被深深地隐藏、乃至自我封印了起来?
玄星辰的声音继续传来,回答了李渔之前未完全问出口的疑惑:
“汝方才欲言,‘难道神不能垂怜’?”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绝对的理性,甚至可以说……是“神性”的冰冷,“非是不能,而是不应,或者说……需以‘规则’为界。神的内心若无‘铁律’与‘超然’维系,任由‘七情六欲’泛滥,则神与凡人、与这玄荒兽人,又有何本质差异?”
“怜悯,是凡人的美德,亦是凡人的枷锁。于神而言,过度的‘情’,是神格褪色的开端,是偏私与不公的温床,是……扰乱了三千世界运转秩序的‘错误’。风辰神君,便是一例。”
李渔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山君。
只见山君低垂着头,赤金色的眼眸中光彩黯淡,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威严的耳朵,此刻竟……无力地向下耷拉着,紧贴着头皮。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愧疚与悲哀笼罩,方才讲述自身遭遇时的激动与渴望,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落寞与……自责。
秋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无声飘过。带来更深、更彻骨的凉意。
李渔沉默着。
玄星辰的话,山君的反应,风辰陛下沉默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这一切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神的“无情”是维持秩序的基石?凡人的“有情”是混乱与软弱的源头?那山君追求的“有情之道”,风辰陛下因“恻隐”付出的代价,自己在这个世界产生的种种牵挂……又算什么?
是错误的涟漪?是无谓的负担?还是……某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所否定、却真实存在于灵魂深处、无法割舍的“人性”?
他不知道。
心魔的声音,如同伺机已久的毒蛇,在这极致的沉默与迷茫中,悄然而冰冷地响起:
“所以呢?听了这么多……你的回答是什么?”
“帮助这个被世界遗弃、连累了一位龙神被贬的‘麻烦’,去对抗可能的天道意志和规则之神(玄星辰)的潜在干预?继承他那条看起来就注定充满劫难与悲剧的道路?”
“还是……明智地拒绝,拿着风辰陛下给的玉符,安安稳稳地回到魔域,继续你‘感化弟弟’的任务,享受现有的庇护与地位,别去招惹这些你根本扛不起的、古老的恩怨与风险?”
心魔的声音充满了讥讽与诱导:
“选择很简单,不是吗?”
李渔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驱散或反驳心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捧着早已冰冷的粗陶茶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摇曳的竹影上。
山风不知何时变得猛烈了一些,呼啸着穿过竹林,掀起更大的声浪,也吹动了他肩头的披风。
披风猎猎作响,如同挣扎的旌旗,又像是无声的呐喊。
他就这样沉默着,任由山风吹拂,任由披风狂舞,任由心底那惊涛骇浪般的抉择与迷惘,在这片深秋的竹林里,无声地激荡、碰撞。
山君依旧垂首。
玄星辰的神识似乎已悄然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余韵。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千竿竹响,万叶秋声。
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叹息。
玄星辰最终叹息道:“有一劫,最终难抗,那便是无情道和有情道的劫难。”
(第二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