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泷至渔归（2/2）
李渔其实有点好奇，但面上还绷着：“哦？什么故事？”
布鲁斯微微一笑，开始讲述。他讲述的方式非常独特，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富有感染力，描述事物时细节生动，逻辑清晰，而且善于设置悬念。他讲了一个关于某个沉没在魔域边缘“遗忘海”下的古代文明遗迹的传说，其中涉及到复杂的魔法机关、失落的种族、以及一种据说能“窥见命运碎片”的神秘水晶。
李渔起初还带着点戒备听着，但很快就被曲折的情节和布鲁斯引人入胜的讲述吸引了进去，不知不觉身体前倾，眼睛发亮，听到关键处还会忍不住追问：
“然后呢？那个守卫真的有十颗头吗？”
“那种水晶真的存在？不会又是骗人的吧？”
布鲁斯耐心地一一解答，或者引导李渔自己思考可能，态度就像一位最有耐心的家庭教师，面对一个聪明但有些坐不住的学生。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套精致的沙盘模型，用魔力驱动，模拟出遗迹可能的结构和机关运作，直观又有趣。
当第一个故事讲完，李渔已经暂时忘记了“斯文败类”的芥蒂，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破解某个机关的可能性。
“公子思维敏捷，不拘一格，此法或许真有可能。”布鲁斯适时给予鼓励，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长时间思虑伤神。听闻公子喜好美食，魔神殿后厨今日恰好新得了一批‘幻光莓’，是魔域西北‘迷梦沼泽’的特产，只在夏季特定时辰采摘，果实半透明，内含微光，滋味清甜独特，且有微弱宁神之效。公子可愿尝尝？”
李渔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幻光莓？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布鲁斯颔首，轻轻拍手。很快，一名穿着整洁的魔侍端着一个小巧的水晶盏进来，盏中盛着数十颗指甲盖大小、果真呈现出半透明质感、内部有星星点点柔和光晕流动的莓果，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晶莹的、疑似蜂蜜的蘸料。
李渔尝了一颗，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好吃！”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果肉脆嫩多汁，那点点光晕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奇妙的、仿佛尝到“星光”的错觉。
看着李渔吃得开心，布鲁斯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并没有停下“哄娃”的步伐。在李渔享用莓果时，他又“不经意”地提起魔神殿藏书楼里最近收录了几卷来自某个小世界的、记载了奇特植物图谱与培育心得的古籍；花园里某株罕见的“双生月影昙”似乎今晚有开放的迹象；甚至还有李渔之前提过感兴趣的、关于如何改进基础引力阵法使其更节能稳定的几个理论猜想，布鲁斯表示自己恰好有些不同角度的笔记可以“供公子参考批判”……
他就像一个拥有无限宝藏的引导者，总能精准地抛出李渔感兴趣的点，用李渔无法拒绝的方式（美食、奇闻、知识、罕见的景致）吸引他的注意力，并巧妙地将这些活动安排在温和、不费神、且有助于放松的节奏里。
时间在布鲁斯高超的“带娃技巧”下悄然流逝。李渔吃了莓果，讨论了会儿古籍内容，又跑去花园远远看了一眼那株打着花苞的奇昙（布鲁斯以“临近开放时气息敏感，靠近恐有影响”为由，只让他在远处观赏），回到偏厅后，甚至还真的和布鲁斯讨论了一下引力阵法的改良思路，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布鲁斯在引导和总结。
不知不觉，窗外魔域“天空”的紫暮色变得更加深沉，模拟星光的晶石开始散发出更明亮的光芒。李渔起初的戒备和无聊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被妥善照顾和引导的舒适感。他甚至觉得，和布鲁斯聊天（虽然大部分是他在听和问）其实挺有意思的，这家伙懂的东西是真多，而且讲解起来深入浅出，比某些喜欢卖关子或者用高深词汇糊弄人的老师强多了。
当然，“斯文败类”和“老狐狸”的印象根深蒂固，并未改变，只是上面又叠加了一层“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确实很有本事”的复杂标签。
或许是幻光莓那微弱的宁神效果起了作用，或许是白天跟着魅影逛街的兴奋劲过后真的有些疲惫，又或许是在布鲁斯刻意营造的、安全舒适且充满温和刺激的环境里，精神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当布鲁斯开始用那种更加舒缓平和的语调，讲述一个关于星海旅者与沉默星鲸的、带着淡淡忧伤与宁静结局的童话故事时，李渔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初还强撑着听，想知道星鲸最后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但布鲁斯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温暖的海水包裹着他。
“……旅者将自己记忆中故乡的星光，送给了迷途的星鲸。星鲸承载着那片陌生的星光，继续它的旅程，而旅者知道，从此在无垠的星海中，有一头鲸鱼，带着他故乡的印记……”
（记住这个鲸鱼，可能会出现分支结局）
布鲁斯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他停下讲述，看着对面圈椅里，已经歪着脑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陷入熟睡的李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品尝过莓果后的满足微翘，手里无意识地抓着一个不知何时被布鲁斯塞过来的、柔软的小靠枕。
布鲁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站起身。他走到一旁，取过一条轻薄保暖的绒毯，动作轻柔至极地盖在李渔身上，仔细掖好边角，没有惊动他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窗边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书，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只是他的姿态更加放松，守护的意味却更加明显。
偏厅内，只剩下李渔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花园里，夜风拂过奇异花卉的沙沙轻响。
“看来，我还是挺适合当管家的。”布鲁斯自言自语，“哎…之前蚀月让我去当御前侍卫…我只是个普通的文官…”
…………
暗星殿的谈判，终于在数个时辰后，达成了初步共识。一份涵盖了主要合作框架与原则性条款的备忘录被双方签署。更详细的协议文本，将由后续的工作组继续磋商拟定。
泷心满意足地收起属于龙族的那份备忘录卷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动着计划得逞的光芒。他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维持着外交礼仪，与拾柒和魅影最后寒暄了几句。
然后，他状似随意地提议：“陛下，魅影将军，此次合作开启，意义非凡。为表庆贺，更为了加深我星辰龙族与魔域之间的友谊与了解，本少主诚挚邀请李渔公子，前往我族龙渊圣地做客数日。我族定当以上宾之礼相待，也让李渔公子领略一番不同于魔域的星空胜景与龙族文化，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他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
拾柒猩红的眼眸深处暗流涌动，他岂会不知这条龙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但对方刚刚签署了重要的合作备忘录，提出的邀请也在情理之中，于公于私，他都很难找到强硬拒绝的理由——尤其是，李渔自己很可能对去龙族地盘玩很有兴趣。更何况…不久前在云翊那边差点闹出了人命！这让拾柒怎么放心？
沉默了片刻，拾柒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兄长方才在偏厅休息，此刻或许已经睡下。此事，需征询兄长本人意愿。”
泷立刻接口，笑容灿烂：“无妨无妨，本少主亲自去请便是。若李渔已然安睡，本少主的‘星辰浮游术’最是平稳不过，绝不会惊扰他清梦，正好带他回去，明日醒来便在我龙族客舍，岂不惊喜？”
拾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魅影。
魅影立刻会意，微笑道：“属下为少主引路。”
“有劳。”泷笑容不变。
一行人离开暗星殿，来到李渔所在的偏厅外。布鲁斯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悄然拉开厅门，对拾柒和泷无声行礼，然后侧身让开。
厅内景象映入眼帘：李渔蜷在宽大的圈椅里，身上盖着绒毯，睡得正香，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抱着个小枕头，看起来毫无防备，乖巧得不可思议。
泷的眼睛立刻亮了，如同看到了最心爱的珍宝（或者说，最得意的战利品）。他努力克制住想要立刻扑上去摇尾巴的冲动，维持着少主的风度，但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朝拾柒投去一个“你看他睡得多好本少爷这就带他走啦”的得意眼神，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渔身边。
拾柒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泷小心翼翼、却又动作熟练地催动星辰浮游术——点点柔和的、如同微缩星辰般的银蓝色光点从泷指尖流出，轻柔地包裹住熟睡的李渔，将他稳稳地从椅中托起，悬浮到离地半尺的高度，绒毯依旧盖得好好的。
李渔只是在光点包裹中微微动了动，蹭了蹭枕头，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星辰浮游术的平稳名不虚传。
泷像捧着易碎的琉璃般，操控着光团将李渔移到自己身边，然后对拾柒露出一个胜利者般的、灿烂到几乎要闪瞎人眼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谢啦，事多佬魔王～”
他甚至还有空，在转身抱着自己尾巴、准备带着李渔和护卫队离开时，突然回头，对着依旧背对着偏厅门口（实则猩红眼眸余光一直死死盯着这边）、周身气压越来越低的拾柒，飞快地做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鬼脸——吐舌头、挤眼睛、歪鼻子，一气呵成！
做完这个鬼脸，泷像是怕被揍一样，立刻抱着尾巴，操控着悬浮的李渔，带着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龙族护卫们，一溜烟地穿过走廊，朝着魔神殿外疾步而去，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地狱犬在追。
偏厅内，只剩下拾柒、魅影和依旧如雕塑般静立的布鲁斯。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良久，拾柒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如同两潭沸腾的血池，紧紧锁定了试图降低存在感、悄悄往布鲁斯身后挪了半步的魅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魅影耳中：
“本王，还没找你，算账。”
魅影浑身一僵，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瞬间垮掉，变成了混合着心虚、讨好与一丝“我就知道逃不掉”的绝望表情。她紫罗兰色的眼眸滴溜溜乱转，试图寻找救命稻草，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布鲁斯。
布鲁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偏厅天花板上的纹路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完全无视了魅影求助的目光。
魅影：“……”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好你个三头犬！
她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飘：“大、大王……您、您千万不要动了肝火……那个，属下，属下也是为了魔域的外交大局着想，配合泷少主的合理要求，毕竟贸易协定对咱们很重要……而且，而且李渔公子出去玩玩，见识一下世面，也是好事嘛……”
她的声音在拾柒越来越冷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拾柒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血眸静静地、极具压迫感地看着她。
偏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以下。
而此刻，魔神殿外，泷已经带着他“拐”来的“战利品”，登上了龙族华丽的星槎。星槎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天际，朝着星辰龙族圣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星槎内，泷看着悬浮在身边、依旧沉浸在梦乡中的李渔，忍不住“嘿嘿嘿”地低声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摆动。
“弱鸡人类，啊不，高等神御李渔小友，”他对着熟睡的人得意地宣告，“接下来几天，就好好享受本少爷的款待吧！至于你家那只爱吃醋又事多的老虎弟弟……就让他在魔域独守空房，慢慢消气吧！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星槎内回荡，充满了计划得逞的愉悦。
而魔域，魔神殿偏厅内，属于某位魔王的“秋后算账”，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百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