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1/2)
又是几个昼夜在提心吊胆中流转而过。
江宸府内,气氛依旧压抑,但比起之前纯粹的绝望等待,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变化。李渔的脸色在泷以星辰龙息涤荡净化后,确实恢复了些许红润,眉心的灰气也消散殆尽,体内灵力运转变得前所未有的纯净、流畅、充满勃勃生机。那种因“化伥之物”异种灵性淤积带来的滞涩、混乱与沉重感,已然一扫而空。
然而,“萎靡不振”四个字,依旧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这不是肉体或灵力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精神与“存在”本身的疲惫与摇摇欲坠。
“纸语期”的凶险,在浊秽尽去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以一种更加纯粹、更加直接的方式展现出来。李渔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拉伸到极致、薄得透明的纸,对周遭的一切感知都被放大到近乎痛苦的程度。光线稍微刺眼些,便觉目眩;声音稍大一些,便觉心烦意乱;甚至空气中灵气的正常流动,在他感知中都如同湍急的河流,冲击得他心神不稳。他的情绪变得极其敏感且难以控制,有时会莫名地陷入深沉的悲伤或恐惧,有时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焦躁易怒,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空茫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疏离与疲惫。
最要命的,依旧是那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万象天雷”。
自那次净化之后,天雷降临的频率和声势,明显变得更加频繁、更加骇人。不再局限于晴日突袭,有时阴云密布却无雨,雷霆便在其中沉闷滚动,仿佛巨兽的低吼;有时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一道刺目的电光便会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鸣,狠狠劈在江宸府结界之外,最近的一次,甚至将府邸外墙角的一处飞檐都击得粉碎,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每一次雷响,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渔的心神之上,让他本就脆弱不稳的“存在感”剧烈震颤,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拾柒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加固、调整结界,甚至不惜耗费本源魔力,在府邸上空布置下层层叠叠的防御与误导阵法,试图干扰或削弱天雷的锁定。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天雷是“规则”的显化,是天地对“不稳定存在”的“修正”之力,绝非寻常结界阵法能够长久抵挡。每一次雷击,结界的灵光就黯淡一分,拾柒的脸色也更沉凝一分。
这种随时可能被从天而降的毁灭抹除的恐惧,如同慢性毒药,日夜侵蚀着李渔的精神。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想让拾柒和关心他的人更加担心,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与深深的疲惫,却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人。
又是一日午后,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渔强打着精神,在拾柒的陪同下,沿着回廊缓慢散步——这是他如今仅有的、被允许的“放风”活动。他的脚步虚浮,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被结界扭曲了光线的庭院景色,心中一片麻木的茫然。
就在这时,府邸前院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结界被特定方式触动的独特波动。
不是山君那种带着山林烟火气的悄然降临,也不是泷那种咋咋呼呼、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来了的动静。这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和纪律性,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着两股虽然极力收敛、却依旧如同渊渟岳峙般磅礴厚重的气息——那是属于特级神御的、经历过无数血火淬炼的顶级威压。
狼风将军,与霖将军,联袂而至。
拾柒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两位帝国军方的巨头,平日里事务繁忙,镇守各方,极少同时出现在非正式场合,更遑论不请自来地登门拜访。他心中警铃微作,示意李渔留在廊下,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向前院迎接。
在前院那被天雷劈出过焦坑、如今已被仔细修补过的青石地面上,狼风与霖并肩而立。两人皆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便于行动的轻甲便服,但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
狼风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血眸沉静;
霖原本披散的金色长发早已梳好,赤眸淡漠。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让原本宽敞的前院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看到拾柒走来,狼风与霖同时微微颔首致意。狼风上前一步,并未寒暄,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普通的卷轴或玉简,而是一卷以某种淡金色、仿佛自带柔光的奇异丝帛制成的卷轴。卷轴两端镶嵌着温润的白玉轴头,轴头上隐约有细密的、流动的云纹与风痕。卷轴本身并未展开,但一股堂皇正大、浩瀚如天穹、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气息,已然隐隐散发开来,与狼风、霖自身的铁血气韵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看到这卷轴的瞬间,拾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认识这东西——或者说,他认识这上面蕴含的那独一无二的气息。
亚纹帝国至高统治者,玄荒界的代行者——风辰陛下,亲笔所书、加盖了帝国本源玺印的“神谕圣旨”。
这东西,代表着帝国最高意志的传达,其意义远超寻常的旨意或命令。
拾柒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是魔域之主,统领千万魔族,性格霸道,桀骜不驯。但当年,为了给兄长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也为了平息与帝国之间可能的冲突,他确实以魔域之主的身份,与风辰陛下达成了协议,魔域名义上归附亚纹帝国,成为其附属国之一,享有高度自治权,但需遵守帝国基本法度,并在必要时提供支持。而拾柒本人,在帝国官方文书和正式场合中,亦被尊称为“魔君”,视为帝国臣属。
此刻,帝国皇帝的神谕圣旨当面,于公于私,于礼于制,他都无法像对待寻常访客那样随意。
短暂的沉默后,拾柒缓缓地、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情不愿,但动作依旧标准而无可挑剔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属于魔王的头颅。暗红色的披风垂落在地,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地回荡在前院:
“魔君拾柒,帝国臣属,在此恭聆陛下圣谕。”
他的姿态无可指摘,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紧绷,以及冰蓝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屈辱与……警惕。他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尤其此刻兄长情况危急,任何外来的、尤其是来自帝国最高层的意志,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狼风对拾柒的态度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波澜。他双手恭敬地托起那卷淡金色的圣旨,并未立刻宣读,而是先以平稳的语调,说了一段程式化的、充满敬语与赞美之词的“开场白”,无非是“陛下圣明,泽被苍生,感念魔君忠心,体察下情”之类。
拾柒跪在地上,耐着性子听着这些官样文章,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风辰陛下日理万机,统御浩瀚帝国,怎么会突然注意到兄长突破这点“小事”?还特意降下神谕?
终于,狼风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陛下明察秋毫,感知东南江宁之地,有气冲霄汉,灵韵勃发,乃人族后裔李渔小友,厚积薄发,行将突破高等神御之境,此乃人族再现之祥瑞,亦为帝国添一柱石。朕心甚慰。”
听到这里,拾柒心头微震。风辰陛下竟然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兄长突破的征兆?这份力量和对帝国疆域的掌控力,果然深不可测。
狼风继续宣读,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拾柒和李渔(在廊下偷听)都愣住了:
“依据上古所遗、帝国保存之人族旧礼典章,凡人族血脉后裔,于帝国疆域内突破至高等神御者,当视为正式‘归化’与‘认可’,须于帝国‘万灵谱’与‘神御金册’之上登记名讳、血脉、师承、突破之地等讯息。自此,享帝国正籍神御待遇,终年可领对应品阶之俸禄、灵材赏赐,有权阅览部分帝国藏典,并于帝国境内享有相应礼遇与庇护之权。此乃定例,亦为人族先贤与帝国先祖之约,望李渔小友功成之后,依礼而行。”
登记?俸禄?赏赐?礼遇?
这听起来……像是好事?帝国官方正式承认并接纳兄长作为高等神御的身份,给予相应的福利和地位?这无疑会为兄长在玄荒界的生存提供一层更稳固的保障。风辰陛下此举,似乎是善意的拉拢和认可。
然而,拾柒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半分。他太了解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了,他们的“善意”背后,往往牵扯着更复杂的利益考量与规则束缚。而且,这神谕来得太巧了,偏偏在兄长渡劫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刻。
果然,狼风宣读完关于“登记”和“待遇”的部分后,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血色的眼眸并非看向跪地的拾柒,而是越过他,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看向了廊下那个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身影——李渔。
他的目光在李渔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知晓某种内情的凝重。
然后,狼风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圣旨,但口中说出的话语,却不再是圣旨上原有的、格式化的文字,而是用一种更低、更缓、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意有所指的语气,缓缓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七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拾柒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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