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苹花·童颜·传家卷(2/2)
林守英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群仰头看花的孩子,看着那些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顶、肩头、掌心。
她也能清晰地认出里面的每个孩子,两位夫子把每个孩子的特质抓得极为准确,让人一看就能认出,即使看不出面容。
林守业站在画卷正前方,许久没有动作。
他不是懂画的人。他不知道这笔触叫什么、那布局有什么讲究、邢夫子的行书是哪家法度。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棵花树——他亲眼看着它从一粒种子发芽、长叶、抽枝,看着它第三年开花时整座院子都被香气浸透。
看着那群孩子——有他的孙儿,有侄孙,有村里别家的娃娃,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像春天田埂上冒头的野菜,不知忧愁。
看着那句题在画卷右下角的诗——
那里,几片落花轻坠之处,空着一小片天光。邢东寅的字就题在那里,行书清隽,墨色温润。
苹花绽处新如许
稚子仰头花满衣
良久,林守业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向两位夫子长揖及地:
“夫子们的大礼,林家收下了。”
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哑,却稳稳的:
“这画,是咱们平华村的传家宝。”
邢东寅连忙伸手去扶,却被林守业按住。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望着他:
“邢夫子,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叔请说。”
“这幅画……”林守业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不是画给我们林家的。”
邢东寅微怔。
“您是替咱们全村画的。”林守业的视线落回那幅画,落在那棵花树、那群孩子、那漫天不落的花瓣上:
“这树是果果家的,可这花开的时候,香飘满村,谁家没闻见过?这群孩子,有林家的、李家的、刘家的,也有旁人家的——您把他们都画进去了。”
他缓缓直起身。
“这画,是您二位送咱们平华村的。”
堂屋里静了一瞬。
欧阳华望向邢东寅,邢东寅没有答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群仰头看花的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扶着妻子走进林家小院,第一次看见那棵开满花的树,第一次看见这群仰着脸、对着一树繁花发出惊叹的孩子。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片土地会收留他破碎的过往,会安放他无处着落的余生。
那时他还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拿起笔,画出真正想画的东西。
“林叔说得是。”邢东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平稳,“这幅画,是替平华村画的。”
他顿了顿,望着画中那个伸手接花的小小侧影。
“也是替我自己画的。”
满屋喧闹不知何时早已歇了。
连最跳脱的林怀远都安静下来,仰着脸,看看画,又看看邢夫子,像在看一个他还不懂、却隐隐觉得重要的人。
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
“果果……果果会念!”
众人循声望去。
果果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小脑袋努力往画的方向探。秀茹把她往前带了带,她立刻凑到画前,小手指着那行题诗,一个字一个字认:
“苹……花……绽……处……新……如……许……”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像遇到了一点点难处。很快,那眉头又舒展开来:
“稚……子……仰头……花满衣!”
她念完了,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期盼:
“果果念对了吗?”
满屋静了一息。
随即,笑声与赞叹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地涌了出来。
“念对了!一字不差!”林守英一把将果果抱起来,在那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咱们果果,可是平华村的小才女呢!”
果果被亲得眯起眼,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满室笑语中,张青樱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画卷侧前方,微微侧着头,从题诗看到落款,又从落款看到那片粉白如云的花冠。良久,轻声道:
“‘新如许’……三个字,把花开、新生、与从前不同,全收进去了。”
她顿了顿,指尖虚虚点着那行小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画里那些落花:
“这一句,够传三代。”
林守业亲自将画卷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樟木匣中。
“这画往后挂在哪儿?”林文柏问。
林守业想了想,没有答话,只是将木匣轻轻合上,推向桌案中央。
那里,是堂屋最正的位置。
——留给全村人的传家宝,自当放在全村人都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