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底层、残响与单向的门(2/2)
她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平台上。这里像是一个观景台或大型设备的操作基座。平台呈半圆形,突出于巨大的“遗骸内壁”之上,边缘有一圈残破的透明材料围栏(可能是高强度聚合物或晶体),大部分已经碎裂。平台地面散落着更多倾倒的设备、破碎的屏幕和座椅。
而平台的尽头,那弧形的外墙几乎完全由巨大的、一体成型的观察窗构成。尽管窗外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矿物沉积,但依然能透过某些相对干净的区域,看到外面的景象。
林珂屏住呼吸,走到观察窗前,用袖子擦拭出一小块清晰区域,向外望去。
景象让她瞬间失语。
窗外,并非单纯的黑暗。在极遥远的下方深处,仿佛在无底深渊的底部,悬浮着一个……光源。
那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轮廓难以描述的、散发着稳定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的几何结构。它不像人造物,更像某种自然形成的、规则的晶体簇或能量聚合体,其规模可能堪比一座小型城市。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黑暗的纯净与温暖,正是她一路感应到的秩序源头——“初光”的本体!
然而,在这令人心驰神往的光源与她所在的平台之间,隔着令人绝望的虚空。虚空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漂浮着无数巨大、缓慢旋转、形状怪诞的阴影——那是“利维坦”遗骸断裂的骨骼、破碎的装甲板、缠绕的巨型管道丛,以及更多无法辨认的、仿佛内脏器官般的巨型软组织残块。一些残块表面,覆盖着大片大片的、蠕动着的暗绿色斑块,如同巨兽尸体上生长的霉菌,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而在更近处,就在平台下方不远处的“遗骸内壁”上,她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东西:数个巨大的、如同创口般的裂口,裂口边缘不规则地翻卷着,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断有粘稠的、混合着暗绿色荧光的胶质状物质,如同脓血般缓慢地渗出、流淌,汇聚到下方更远处的黑暗之中。其中一些裂口附近,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仿佛由胶质和废弃物构成的“东西”在蠕动——是尚未完全成型的小型畸变体?还是污染物质的自然凝聚?
她们所在的“前哨”,就像一枚脆弱的银币,粘附在这巨大、腐败、仍在缓慢“流血”的遗骸内壁上。而通往“初光”的道路,早已随着遗骸的崩解和污染蔓延而支离破碎,淹没在虚空和污秽的阴影之中。
希望(那光源)如此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林珂感到一阵无力。即使她能找到阿庚,两人伤势恢复,又如何跨越这片充满破碎障碍和潜在污染的虚空?就算有飞行器(这里显然没有),又如何躲开那些显而易见的污染区域和可能存在的威胁?
就在她心绪沉重之际,平台一侧,一个半埋在被倾倒控制台下的设备,突然发出了“嘀”的一声轻响,屏幕挣扎着亮起了一小块,显示出一行残缺的、闪烁的字:
“被动扫描系统(残余)检测到新的微秩序扰动…坐标:上层胶质缓冲层,扇区G-7…强度:极微弱…特征:与记录中‘信使密钥次级共鸣’存在…14%相似度…持续性:间歇…状态:无法判断…”
上层胶质缓冲层?G-7扇区?
林珂的心脏猛地一跳!新的微秩序扰动?与密钥次级共鸣相似?虽然相似度很低,但……
小武身上没有密钥碎片。但他接触过密钥,在医疗舱里也一直靠近她和阿庚……会不会留下极其微弱的秩序共鸣残留?或者,是他身上携带的、来自荒原的某件物品(比如爷爷给的护身符?)带有极其稀薄的秩序特性?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燃起。尽管概率渺茫,尽管那信号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且被系统标注为“无法判断”,但这可能是小武还活着、并且就在这前哨某处的唯一线索!
她必须去G-7扇区看看!
但首先,她得回去找到阿庚。独自探索上层区域过于危险,而且阿庚还面临着“净化协议”的潜在威胁。他们需要会合,共享信息,制定计划。
林珂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外那遥不可及的“初光”,将其方位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她果断转身,开始沿着来路快速返回。
返回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加漫长。担忧和急切让时间变得粘稠。她不断尝试用短距通讯器联系阿庚,但只收到一阵阵稳定的、表示设备正常但无回应的低频嗡鸣。阿庚那边要么是通讯器故障,要么是他处于无法回应状态(深度休眠或昏迷),要么……是出了别的状况。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林珂加快了脚步,甚至顾不上小心潜行,战术灯的光束在通道中剧烈晃动。
当她终于爬回那段低矮管道,接近最初那个设备节点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能量武器发射声和金属撞击声,隐约从上方传来!
来自她安置阿庚的那个舱室方向!
出事了!
林珂心中大骇,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穿过节点,冲向上方的维修通道!
当她气喘吁吁、肋间剧痛地冲回那个边缘舱室的金属门外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凝固。
舱室的门依旧半开着,但门框上有新鲜的、焦黑的灼痕和几道深刻的切痕!舱室内传来仪器被推倒的声响和更加清晰的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
“阿庚!”林珂低喝一声,能量手枪瞬间上膛,侧身闪入门内!
舱室内一片狼藉。
那个“移动式基础诊疗单元”被掀翻在地,管线断裂,屏幕破碎。补给品散落一地。而阿庚——
他背靠着那扇带有观察窗的密封门,半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鬼,额头上满是冷汗,但眼神却锐利如受伤的孤狼。他右手死死握着一把从她留下的装备中找到的能量手枪(残量显示已不足10%),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指向舱室中央。
而在舱室中央,地板上,倒着两个……东西。
那并非畸变体。而是两个约莫半人高、造型简陋、由锈蚀金属板和废弃管道粗糙拼装而成的、类似蜘蛛或螃蟹形态的机械造物。此刻,它们身上各有一个被能量光束熔穿的大洞,内部闪烁着短路的电火花,几条金属节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其中一具的“头部”(一个布满传感器的半球体)被一道光滑的切痕精准地劈成了两半。
自动防御单元?前哨“净化协议”派来的?
林珂的目光迅速扫过舱室,没有看到那个苍白光芒的“净化者”。但地上那具机械的切痕,显然是其手笔。
“你怎么样?”林珂冲到阿庚身边,快速检查他的情况。他后背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迹,显然刚才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但除了失血和疼痛导致的极度虚弱,似乎没有新的严重伤势。
“……死不了。”阿庚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这俩铁罐头……突然从通风口爬进来……二话不说就扫描,然后就要动粗……”他指了指地上那具被切开的机械,“那道白光……闪了一下……切了一个,然后就没了。”
果然是“净化者”出手干预了?但它为何没有攻击阿庚,反而帮助解决了自动防御单元?是因为阿庚展示了某种秩序特性(他右手间那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微光)?还是因为它与失控的防卫协议并非一体?
没时间细究。林珂快速将自己在下层的发现——凯尔·森的留言、真正的“初光”位置、以及那个关于上层G-7扇区微弱秩序扰动的扫描信息——告诉了阿庚。
当听到可能有小武的线索时,阿庚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尽管那光亮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伤痛掩盖。
“去G-7。”他言简意赅,试图撑起身子,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你的伤……”
“肋……没有骨头……去……”阿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自己的状况是累赘,但他更清楚,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固定靶子,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两个低级防御单元了。而且,寻找小武,他无法置身事外。
林珂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知道劝说无用。她迅速从散落的补给中找出效用更强的止痛剂和兴奋剂(谨慎剂量),给他注射。然后帮助他重新固定胸背的绷带,将另一套便携维生装置调整好给他戴上。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去上层。但主通道可能被封锁或监控。我下来时注意到一条可能的备用通风管道,似乎通往上层相邻区域,应该能避开大部分主系统监测。”林珂快速说道,同时将必要的补给重新打包。
阿庚点点头,将所剩能量无几的手枪插回腰间,接过林珂递来的、从舱室壁橱里找到的另一把能量手枪(满能量)和几个弹匣。
两人不再言语,用行动代替交流。林珂搀扶起阿庚,他的大部分重量压在她肩上,每一步都伴随着两人压抑的抽气声。
他们离开了这个短暂的避难所,踏入更加危机四伏的黑暗走廊。
身后,舱室内,那两具报废的防御单元残骸中,某个尚未完全损坏的传感器,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红光,将一段残缺的识别数据和坐标,发送到了前哨深处某个依旧在扭曲逻辑中运行的协议核心。
而在前哨更高层,那片被标记为G-7的、由缓慢流动的胶质和废弃结构组成的混沌区域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的、带着稚嫩恐惧和顽强求生欲的“存在”微光,在粘稠的黑暗中,如同风中的烛火,持续地、微弱地……
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