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解甲非降,归田即忠(1/2)
那并非兵刃相接的厮杀声,而是甲片撞击地面的闷响——沉、钝、带着铁锈剥落时细微的簌簌声,像一具具枯骨在晨光里缓缓卸下最后的硬壳。
循声望去,晨曦初破的薄雾中,廖登赤裸着上身,那条独臂高高扬起,将沉重的犀皮铁甲重重摔在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黄土之上;甲胄坠地瞬间,扬起一股混着铁腥与陈年血垢的微尘,扑在脸上,干涩发苦,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咸锈味。
在他身后,三千鬓发斑白的老卒如同一片沉默的褐色潮水,依次上前。
并没有人号令,却整齐得令人心悸——脚步踏在碎石与焦土上,发出沙沙、咯吱、噗噗的细响,节奏如出一辙,仿佛大地本身在均匀呼吸。
哐当。哐当。
这一声声沉闷的撞击,比战鼓更震人心魄;每一声都震得人耳膜微颤,胸腔随之共振,连脚底板都传来泥土深处传来的嗡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关前的空地上便堆起了一座巍峨的“铁山”。
铁甲上暗红的锈迹与干涸的血渍,在初升日光的映照下,泛着一股令人鼻酸的冷肃光泽;阳光斜切过甲面,折射出细碎而刺眼的光斑,晃得人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卸了甲,他们却未散。
廖登转过身,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颓唐,反倒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韧;山风卷起他汗湿的灰白鬓发,拂过额角一道旧疤,触感粗粝如砂纸。
他单手按着腰间那柄并未解下的古剑,剑鞘冰凉坚硬,硌着掌心,剑穗垂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扫过他赤裸的小臂,带来一阵微痒的凉意。
他冲着这三千老兄弟,也冲着关楼之上负手而立的曹髦,嘶声咆哮:
自今日起,吾等耕田纳税,守法奉公!
不为哪家的一姓江山,唯护忠祠香火不绝!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扑棱棱,翅膀撕开薄雾,羽声清厉,余音撞在两侧峭壁上,嗡嗡不绝,震得人太阳穴微微跳动。
紧接着,令阿福瞪大眼睛的一幕发生了——从关后的山坳里,竟陆陆续续走出了数百名扛着锄头、提着甚至还有些缺口的瓦罐的百姓。
他们默默地走到那些卸甲的老兵身旁,有的递上一碗浑浊的热水,热气氤氲升腾,裹挟着粗陶碗沿的微烫与姜枣熬煮后的辛甜暖香;有的默默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石,指尖划过滚烫的铁甲残片,烫得一缩,又俯身继续,指甲缝里很快嵌进黑泥与铁屑。
军与民,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了界限,融成了一股名为“生存”的力量——粗布衣袖擦过皲裂的手背,锄柄木纹摩挲掌心老茧,瓦罐轻磕在铁甲边缘,叮当一声脆响,像一声迟来的应和。
曹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女墙冰冷的砖石,指腹感受着那上面粗糙的纹理,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茎秆干硬扎手,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青涩汁液气味。
这才是他要的。
不是一群心怀怨怼的降卒,而是一颗钉在蜀地人心上的楔子。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内的空气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烟火气——松脂烛油的微呛、炭火余烬的微甜、皮革与汗味混杂的沉郁,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新铺干草散发的微腥。
曹髦端坐在简陋的胡床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廖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廖登听封。
即日起,朕授你为典农都尉,不论你是使剑还是使锄,这剑门坡下的每一寸‘忠烈田’,皆由你垦殖。
所得粮赋,不入国库,直供蜀忠祠。
廖登猛地抬头,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颤;喉结滚动,单膝重重砸向地面,嘶声道:“谢陛下赐田!”——那“田”字出口,他独眼竟灼灼映着远处新翻的褐土。
在这个成王败寇的世道,亡国之卒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何曾想过还能名正言顺地守着旧主的英魂?
谢……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廖登的头磕得格外响,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笃定,震得案上铜灯盏里的灯芯微微一跳,漾开一圈细小的光晕。
曹髦的目光随即转向角落里那个奋笔疾书的年轻身影:陈寿。
那年轻的小吏手一抖,墨汁险些滴在纸上。他慌忙出列,伏地称罪。
目光扫过陈寿案头摊开的《益州耆旧传》残卷,页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不必惊慌。
曹髦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袖口沾染的墨迹,朕听说你在搜集蜀地旧事?
——这墨,比当年在成都宫墙下抄录《出师表》时,更烫。
朕许你暂隶秘书监,专修《蜀事辑略》。
记住朕的话——凡姜维旧部事迹,无论大小,皆录勿删。
史笔如铁,不可因朕而曲,亦不可因司马而折。
陈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
对于一个史官而言,这句话比万两黄金更重。
他颤抖着手,紧紧攥住袖中那卷昨夜冒死记录的竹简,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的冰凉感让他确认这并非梦境。
不多时,帐帘掀动,带进一股凛冽的山风——风里裹着松针的清苦、露水的湿冷,还有远处新翻泥土那股浓烈、湿润、带着腐殖质腥甜的原始气息。
阿芷快步走入,手中托着一份沾着晨露的表奏,声音压得极低:公子,马邈上表请罪了。
他说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剑阁父老,愿辞去剑门守将之职,归乡教子,了此残生。
阿福在一旁撇了撇嘴,一边给曹髦添茶一边嘟囔:这软骨头,当初投降得比谁都快,现在看风向变了又要演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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