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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关前一坛,胜过千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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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年轻的蜀郡文书正提着笔,手腕微微颤抖,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记录这乱世中最荒谬也最真实的一页。

曹髦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在场蜀人的心口:

“……臣维,深受汉恩,义不背本。今虽假降于钟会,实欲借其力以除司马,复兴汉室。事若不济,死而已矣!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必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读至“臣忍辱负重,实为存汉一线”时,那个站在人群最前方、一直如铁塔般紧绷着的廖登,双膝猛地一软。

“咣当!”

那是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的声音——震得他额角旧疤一阵刺痒,碎石硌进膝盖皮肉的钝痛直冲脑仁。

这位在战场上断臂都不曾皱眉的硬汉,此刻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像是负重已久的野兽终于卸下了枷锁。

一直以来,他们被骂作降兵,被视为丧家之犬。

哪怕还握着刀,心里的脊梁骨却早就断了。

可如今,这位敌国的天子,却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他们:你们的主帅没有降,你们不是逃兵,你们是在为最后的希望而战。

马邈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湿意。

关内关外,数千名满身伤痕的老兵,在这一刻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哭声起初很低,像是地底的闷雷,随后越来越大,最终汇聚成一股震动山谷的悲鸣——风掠过耳际,带着咸涩的泪味与未干血痂的铁腥气。

那是亡国的痛,也是被理解的屈。

曹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种超越时代的悲悯。

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身份的龙纹玉佩,轻轻置于简陋的祭案之上。

“此玉,代天子三献。”曹髦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沉声道,“姜伯约非叛臣,乃孤忠之士。朕以大魏天子之名,追封其为‘壮缪侯’,谥曰‘忠烈’。着即于成都建祠,岁享太牢之礼,与关壮缪(关羽)同辉。”

“壮缪……”廖登喉结剧烈滚动,仿佛那两个字带着滚烫铁锈味——那是武侯亲定的、只授给云长的谥!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曹髦,想从那双平静眸子里凿出亵渎的裂痕,却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澄明。

话音未落,哭声更甚。

廖登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神色决绝。

他颤抖着解下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古剑,双手高举过头顶,膝行至曹髦面前。

“此剑……乃先丞相诸葛武侯所赐,随大将军征战三十载。”廖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今陛下为大将军正名,此剑……可归土矣,愿献于陛下。”

这是一次彻底的臣服。

不仅仅是交出兵器,更是交出了蜀汉残存的武运与尊严。

阿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曹髦伸出手,并没有拿剑,而是握住了廖登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将那柄剑推了回去。

“剑若归土,谁来守这忠魂?”

曹髦看着廖登错愕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剑留你手。朕封你为‘蜀忠祠’守陵人,掌这把剑,守那个祠。你要活着,要让后世子孙知晓——忠义二字,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人心之坚。”

廖登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那种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位神明,又仿佛是在看一位早就相识的故知。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罪臣……领旨!”

夜风渐息,紫气隐没。

远处的老秦依旧仰望着那方夜空,手中的龟甲跌落在地——龟甲边缘割破他枯瘦的手指,一滴血珠缓缓渗入龟甲裂纹,像一道无声的朱砂批注。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风能听见:“将星未坠……已化千灯啊……”

关隘内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曹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祭奠人心的仪式之后,那种弥漫在剑阁之中、随时准备鱼死网破的戾气,正在悄无声息地消散。

一柄掉落在地的环首刀,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拾起,刀身映着初升的微光,缓缓插回鞘中——“咔嗒”一声轻响,余音在寂静里震颤;

人群边缘,一个缺了半截耳朵的老兵,默默解开缠在额头的染血布条,露出底下新愈的箭疮——粉红皮肉在微光下泛着柔韧的光泽,他朝祭坛方向,深深磕了个头,然后转身,走向兵器库的方向。

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越过山脊,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金属撞击声,便已隐隐从关前的空地上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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